1999-01-22
第22期

                       




目击科索沃

  出发总是匆匆

  胡乱将衣物塞进行李箱,在十月的夜雨中启程。英国航空
公司临时取消了所有直飞贝尔格莱德的班机,因此我不得不改
乘在苏黎士转机的瑞士航空公司的飞机。“安全地回来!”送行
的新华社伦敦分社朋友郑重地叮嘱。“一定!”我微笑着回答。

  飞机上邻座的一位中年妇女在闲聊中问我到瑞士有何公干,
我说是转机到贝尔格莱德时,她立即夸张地瞪大眼睛:“上帝,
别人可是正在纷纷往外撤呀。难道你的公司不知道北约有400架
飞机在意大利等着轰炸南斯拉夫?”我只好说我的职业就是去替
别人“看热闹的”。她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愿上帝保佑你!”

  五星饭店少了四星

  我此行的最终目的地还不是贝尔格莱德,而是南斯拉夫最
南边的省份科索沃——一个举世瞩目的热点地区。稍作休整后,
我和新华社贝尔格莱德分社记者赵金河开车出发了。此时,南
斯拉夫总统米洛舍维奇刚刚和美国特使霍尔布鲁克达成妥协,
紧张的气氛已有缓和,沿途的景象也是和平安宁的。

  经4个多小时行程到达科索沃首府普里什蒂纳,我们直奔市
中心的“宏伟饭店”——当地最好的饭店,更重要的是塞族新
闻中心就设在这里。遗憾的是,这个有300多套房间的大饭店已
经客满。新闻中心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们,普里什蒂纳共有3家旅
馆,但都无空房,大部分被记者包了,如果不想露宿街头,就
只能住到郊外村庄的汽车旅馆去。说完还给我画了一张草图。
我一边开车寻找郊外大车店,一边想,科索沃,你现在终于成
为众人关注的明星了,可是自己还没有梳妆打扮好呢。

  第二天上午,终于想办法拿到了“宏伟饭店”的钥匙。该
饭店有13层,是市中心比较显眼的一栋高楼。我正暗自庆幸,
但一进入7层的房间,笑容便凝结在脸上。首先是没有电视,我
还指望收看BBC、CNN,以便多渠道了解科索沃的局势呢。想打
开窗子透透气,一拉就不对劲,原来上面的螺丝松了,一开就
倾斜。洗个热水澡应该没问题吧,一拧水龙头,流出的只有凉
水——后来才知道只在晚上短时间供应热水。卫生间的电灯开
关不好使,平均按5回才亮一次。

  我有些气愤了,心想该找服务台的人理论理论。刚走到电
梯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砰、砰”的砸门声,原来电梯卡在
半空,闷在里面的人在求援。我猛然清醒了,对自己说,这是
什么地方,你也那么认真?于是便心平气和地转回到房间,坐在
破旧的书桌前打开了自己带来的便携式电脑。

  “这是什么五星级旅馆,连我们中国的一个县城招待所还
不如。”有一次,我指着饭店里的5颗星标志对新闻中心主任尤
洛舍维奇抱怨。他伸出5个手指头说,不要奇怪,4颗星已经陨
落,还有一颗摇摇欲坠。

  “真是一语中的。”我大笑着对他伸出了大拇指。

  在欧洲,询问别人的收入是不礼貌的,但出于职业需要,
只好硬起头皮来四处打听:在当地,餐馆招待员月收入在750第
纳尔上下,厨师有1400第纳尔,中学教师则为1000到1200第纳
尔。一次,我问一位新闻中心工作人员,其月收入是多少,她
回答是1200第纳尔,在黑市上相当于110美元。我说不少哇,贝
尔格莱德一般工人的月收入也才1000第纳尔呢。她尖叫了起来,
还多呀?!你不知道这里的物价有多高,这点钱糊口都勉强!

  物价是高。我在几家商店里随便看了看,一般皮鞋的价格
都在200至600第纳尔之间。一家服装店的衣架上挂了一排西服,
标价为1400第纳尔,我问为什么这么贵,服务员耸耸肩说,正
宗的意大利产品,国产货800第纳尔就够了。在餐馆吃一顿正餐,
一般收费为一个人80至120第纳尔。街头小贩自己翻录的音乐磁
带,质量极差,也要30多第纳尔一盘。

  科索沃对塞族有多重要

  这是我第二次到普里什蒂纳。两年前我在贝尔格莱德分社
任常驻记者时曾随一个作家代表团到科索沃参观访问,当时行
色匆匆,3天跑了3个城市。那次我就感到这里民族情绪严重对
立,警察与阿族极端分子之间经常发生小冲突,经济也十分萧
条,已经有闹事的苗头。只是我没想到,这场危机会来得这么
早、这么快。

  科索沃的地位说起来有些复杂。1992年,前南斯拉夫联邦
解体后,6个共和国中有4个脱离出去自立门户,剩下的两个共
和国——塞尔维亚和黑山——组成新的南斯拉夫联盟。科索沃
则是南联盟塞尔维亚共和国中的两个自治省之一。在铁托时代,
塞尔维亚的这两个自治省与其他6个共和国的地位基本是平等的,
国家大事均由6国两省的8位代表共同决策。共和国与自治省在
政治权利上的主要差别是,共和国有分离权,自治省则没有。

  1989年,占科索沃人口90%的阿尔巴尼亚族人举行大规模
示威游行,强烈要求将自治省改为自主权更大的共和国,当时
的塞尔维亚总统米洛舍维奇为遏止当地阿族人日益明显的离心
倾向,干脆大兵压境,取消了该省的高度自治地位。

  米洛舍维奇的这一剂猛药虽然暂时把科索沃的“感冒”给
压了下去,但病毒并未杀掉,而是潜伏起来,只要气候反常,
便要咳嗽发烧。果然,阿族人于1991年又公然宣布成立“科索
沃共和国”,选出阿族领袖鲁戈瓦为“科索沃总统”,与米洛
舍维奇任命的省政府分庭抗礼。由于鲁戈瓦主张用非暴力行动
争取独立,其争取独立的进程十分缓慢,所以塞尔维亚政府也
就没有公开打压。

  到了今年春天,一些自称“科索沃解放军”的阿族极端分
子已经失去了和平请愿的耐心,决定用武力争取独立,于是塞
尔维亚军队的坦克隆隆开进科索沃……

  科索沃对塞族真的这么重要吗?带着这一疑问,我来到了1
389年战争纪念碑前。

  这座纪念碑坐落在离城5公里的普里什蒂纳郊外,围墙的铁
门上方挂着用塞文书写的“不许照相”的四方木牌。门前的一
栋小平房里有几张办公桌,大概是售票处,早已关门了。距小
平房不远处有个废弃的餐馆。可以推想这里曾是热闹的旅游景
点,但现在除了我和老赵,别无游人。

  纪念碑为四方型柱体,约七八米高,在空旷的平原上还算
雄伟。里外的墙上都刻有纪念战争的诗文。里面有阶梯通到顶
端。

  站在纪念碑旁,远眺广袤的绿色平原,久远的历史仿佛就
在眼前:十四世纪初,塞尔维亚王国进入鼎盛时期,并以科索
沃为政治文化中心,将势力扩大到马其顿希腊。到了1389年,
日益崛起的奥斯曼帝国向北扩张势力,与塞尔维亚王国的军队
在普里什蒂纳郊外进行了一场持续14天的血战,战斗以塞尔维
亚人的失败告终,国王拉扎尔战死,奥斯曼帝国从此统治巴尔
干地区400余年。信奉伊斯兰教的阿尔巴尼亚人乘机随土耳其
进入科索沃地区。在以后的数百年中,塞族人不堪忍受土耳其
人的残酷压迫,纷纷迁出科索沃,最后竟成为这块土地上的少
数民族。

  不少塞族朋友都曾对我提起塞族历史上这次极为重要的战
役。1989年是科索沃战役600周年,米洛舍维奇总统亲自到这里
来参加纪念庆典仪式。塞族人反复申明,科索沃是他们民族的
文化、宗教摇篮和历史根基。他们纪念那次战争,就是要永远
记住那次屈辱的失败,并希望有朝一日能恢复塞尔维亚的强大
和统一。塞族人说,如果失去了科索沃,就等于失去了自己的
灵魂。

  缺少灵魂的城市

  作为首府,普里什蒂纳给人的感觉是脏、乱、差。这是个
山城,中间一块平地,算是市中心,周围便是不高的山。市里
难得见到漂亮建筑,卖香烟的小贩和换外汇的“倒爷”倒是随
处可见。“这个城市缺乏管理。”老赵总结说。

  恐怕不是管理问题,我想。但缺的是些什么呢,我一时也
说不清,只觉得该城犹如被围困了许多年一般,闲散凋敝、死
气沉沉。

  “我们是被围困了,被西方的制裁围困了7年,工业被卡住
了脖子,没有任何发展,所以我们的城市变得这么陈旧不堪,
生活水平不断下降。”塞族新闻中心主任尤洛舍维奇指责着西
方。

  “从1991年开始,10万在国营机关和工厂工作的阿族人被
塞族当局解雇了,阿族人现在的失业率高达60%以上,全靠在
国外工作的亲友救济,我们怎么不贫困?”阿族新闻中心主任哈
米提则将经济萧条的责任一股脑儿推给了塞尔维亚政府。

  在一个暮霭沉沉的黄昏,我踅进一家档次不低的餐馆,欣
喜地发现这正是我两年前来此参观时受到宴请招待的地方。那
时这里宾客满座,热闹非凡,但现在却冷冷清清,好不凄凉!后
来我问餐馆的老板娘,以前来这里吃饭的阿族人多不多,她说
极少,而且是因为与塞族人有业务关系才一起到这里来吃“工
作餐”。像阿族的某一家人或几位朋友到这里来尝尝塞族风味
的情况就从未有过。

  “你有没有想到过结交阿族朋友,甚至雇用阿族人当你餐
馆的招待呢?”

  她坦率地说,她从小就住在郊区一个全是塞族人的村子里,
从没想过要去结交阿族朋友。“至于说聘用阿族人当招待,我
想即使我愿意,他们也不愿来。他们的亲戚朋友也会反对本族
人在塞族人手下当雇员。”我听后默然良久。看来科索沃的情
况比波黑还要复杂,至少波黑的3个民族原来都是斯拉夫人,使
用同一种语言,有长期通婚和混居的历史。而科索沃的阿族与
塞族不仅宗教和历史背景相异,人种和语言也不同。

  普里什蒂纳相对划分为塞族区和阿族区。一次,我“打的
”去一家坐落在山上居民区的旅馆,就问司机这里是阿族区还
是塞族区,他说是阿族区。“塞族人也可以来这里么?”我问。

  “他们以前就不怎么来,现在就更不敢了。”这位阿族司
机阴沉地说。

  一位塞族官员对我说,7个月前他还敢到普里什蒂纳的阿族
区去买东西和办事,但现在不敢了。更不敢到其他已经为阿族
占领的城市和乡村去,“他们会杀了我的。”他做了个抹脖子
的动作。

  在另一个阿族人聚集的市区,我问街头的几位阿族人将来
能不能和塞族人共同生活在科索沃,他们摇摇头说,独立是唯
一的结局。“我们在人口上与塞族相比是九比一,但是在享受
基本权利方面是一比九,如何生活在一起?”

  我这时才意识到,这个城市缺少的不是管理,而是灵魂。
由于长期分裂,笼罩普里什蒂纳的是消沉、悲观、仇恨和愤怒,
怎么能指望它朝气蓬勃和欣欣向荣呢?

  美国人搭好了戏台

  1998年2月22日,美国的巴尔干特使罗伯特·格尔巴德来到
科索沃。他在同阿族代表会谈后向新闻界说,科索沃问题不仅
仅是南斯拉夫内政问题,而是一个国际问题。此话一出,被压
制了10年之久的“科索沃病毒”终于发作,而且高烧不止。

  于是,杀戮开始……

  在2月28日到9月28日的冲突中,估计有800人死亡,20多万
人为躲避战乱而逃离家园。我到普里什蒂纳以外的地区采访过
两次,路经的村庄许多遭到了很大程度的毁坏。显然,这次冲
突加剧了两个民族之间历来的仇恨,使地区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虽然米洛舍维奇和霍尔布鲁克10月13日达成的协议使南斯拉夫
躲过了北约的空袭,但那只是延缓了科索沃危机,而没有彻底
解决它。

  一天,我站在塞族新闻中心墙上一副放大了的科索沃地图
前,久久凝视这块透着血腥味的地方。从地图上看,科索沃呈
不标准的菱形,上半部与塞尔维亚本土相连,下半部则分别与
阿尔巴尼亚和马其顿接壤。一些分析家说,美国之所以积极插
手科索沃危机,不仅是因为科索沃具有重要的战略地位。“山
姆大叔”还想趁此机会削弱南联盟的势力,遏制俄罗斯在巴尔
干的传统影响,并加强其在北约的地位。

  那么还有没有别的更深层的动机和目的,比如获得巨大的
经济利益呢?我问站在身边的新闻中心主任。

  “有哇,”他指着地图说,科索沃有非常丰富的铅矿、锡
矿和煤矿等矿藏资源,此外土库曼斯坦等前苏联国家有一条天
然气管道经保加利亚和科索沃通向欧洲其他国家,供4.5亿人口
使用。随着石油供应的日趋紧张,天然气必将成为二十一世纪
最重要的能源。谁控制了这块土地,谁就控制了向4.5亿人口输
送天然气的管道阀,在未来的能源战中稳操胜券。美国插手中
东是为了石油,现在这里既然是比石油更经济更方便的天然气
中转站,一向以经济利益为先导的美国能袖手旁观吗?

  我豁然开朗:这分明是美国处心积虑导演的一场悲剧,戏
台已经搭好,南斯拉夫人想要退场也不行。

  塞族、阿族谈判已经开始,但结局却无法预料,因为双方
的谈判立场相距甚远。阿族谈判团的首席代表阿加尼在接受我
的采访时说,阿族愿意通过谈判解决科索沃危机,但条件是科
索沃必须成为南联盟内的一个共和国,享有高度自治,而且3年
后应允许科索沃就自己的前途和地位举行全民公决。

  而塞尔维亚任命的科索沃省最高领导人、临时执行委员会
主席安捷尔科维奇则对我说,科索沃一直是塞尔维亚的领土,
因此科索沃危机必须在塞尔维亚范围内解决。高度自治可以,
想成为享有独立权的与塞尔维亚平起平坐的南斯拉夫第三共和
国,是分裂与独立的前奏曲,塞尔维亚决不答应。

  当然,不排除在各方的压力下,塞阿两族达成和平协议的
可能,这其实对双方都有好处。但在科索沃,我听到不下10次
这样的“预言”:如果谈判没有结果,明年春天肯定还会有一
场大战。阿族武装组织“科索沃解放军”政治代表德马奇在接
受我专访时就发出这样的警告:我们正在准备一场新的战争,
为了民族的利益,我们愿不惜代价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而我
采访过的塞族青年没有一个表示战争爆发后会离开科索沃。

  悲剧还在上演,在此地,在科索沃。

  (摘自1998年12期《环球》作者: 江亚平)

《网络文摘 》 第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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