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杭州市一所普通中学有一位普通的教师,在三年时间里,他
在自己班级里尝试着把经济社会的一些法则引入课堂,如由班长
自由组阁、班级设施承包、班级自办跳蚤市场等等,他的这些做
法引起了社会的强烈反响,更引起了教育界的深思。
卫生包干区被“拍卖”
近日,在杭州韶山中学初一(2)班,记者看到了一次特殊的
班会。
年轻的班主任洪建斌向同学宣布:“根据我们班的人数和劳
动量,我把包干区分成了28块,以此为‘标的物’,今天进行拍
卖。第一件,教室门的卫生,起拍周期五周———”随后,教室
内叫卖叫买声此起彼伏,不一会,洪老师就将28块“标的物”在
班里拍卖一空。拍卖周期是5周至两年,代价是各种不同的奖励。
结果,两节课后,班上包干区的每个角落都落实到个人,而且95
%的“标的物”以两年时间卖出。以后只要劳动委员在黑板的角
落里写道:明天检查卫生,大家马上就各就各位,原来一个小时
搞不完的工作,现在20分钟就搞定了。洪建斌所要的就是花五分
钟检查一下。
这是洪老师对该班级进行“社会化”改革的一个步骤,同时
实施的还有班长竞选组阁、教室设施承包、自办市场纳税、图书
租赁筹资等“社会化”方式:班长竞选,组阁班委。他先在班里
搞班长竞选,由学生自己发表竞职演说,然后由全班同学无记名
投票进行选举。班长选出来后,由班长自己组阁班委。曾经有一
位成绩最差的学生就被组阁进入班委工作。这位女生竞选的是卫
生委员,负责班级的卫生保洁工作。每天课间、课后,她都会拿
着一个塑料袋捡废纸。这位曾送去“托管”的女生以自己的实际
行动在班级里赢得了大家的尊重。
公共设施承包。虽然爱护公物是幼儿园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但公家的东西总是比自家的东西容易损坏。班上的卫生工具,学
校每学期只给30元。因为无人看管,总是入不敷出,缺口就只能
从学生自筹的班会费开支。第一年,班上贴出300多元才勉强应付
到期末。洪老师经过市场调查发现,根据学校要求全部配齐所需
物品,大概需要80元。为了给学生留有余地,班委讨论把承包款
增加到100元,让学生承包,亏了自己补,多余归承包人。承包后
,奇迹出现了。第一学期,承包人由于管理没有经验,用了110元
,亏了10元;第二学期,因为工具保护得好,他净赚了100元;第
三学期,他又花50元补充了一部分工具,赚了50元;第四学期,
他又净赚了100元。为了能多赚钱,扫帚坏了,拖把散了,承包人
拿回家修一修再用。下课了,有同学拿劳动工具当玩具,承包的
同学马上阻止:“老兄,这可是我的钱,看在我的面子上快放下
。”此后,洪建斌又将班级的课桌椅、门窗、电灯等核算出一定
的费用,都承包给学生,让学生自己管理。
自办市场纳税。三年来,洪建斌从来没向家长多收一分钱的
班会费,但他们班的班会费却很宽裕。来源之一就是自办学生跳
蚤市场的“税收”。每隔一段时间,班委就要组织一次跳蚤市场
,学生自己做的、已经玩厌但又舍不得扔的玩具、文具都可以拿
来卖。但是如果买卖成功了,要向班委交5%的营业税。来源之二
是班级图书租赁。同学们把自己可以出借的书籍整理出来,互相
借阅,前提当然是要收一定的“税”,这就等于是建了一个班级
图书馆。来源之三是承包人不能按合同要求完成任务的罚金。如
果你承包了班里四个电扇和九盏灯的关熄任务,而两盏灯亮了通
宵,就会被罚两元钱。罚金不能向家长要,只能从零花钱里扣。
来源之四是假日里学生们的义卖收入。这笔每日都有进出的班会
费,班主任概不负责,由班级生活委员负责管理,要求收支平衡
,不出差错,50元以下的支出由班长签名即可。
洪建斌于1997年调到杭州韶山中学任初一(2)班的班主任后
,就在他的“管区”内进行了这一系列大胆的改革。
我要培养学生的生存能力
“我的学生都是普通人,走出校门后,他们首先要考虑的是
生存问题,作为教师,我应该教他们怎样活下去。”洪建斌这位
30多岁的年轻人这样解释他的做法。他在给学生的留言中写道:
“先活着,再活好;为自己,为他人。”
洪建斌直言道:韶山中学是一所普通中学,学生将来进入重
高、大学的比例不会很高,大部分会走上社会成为一名普通劳动
者。以后的社会竞争会越来越激烈,他们将最直接地感受到生存
的压力。现在的学校教育是一种封闭教育,致使学生走出校门、
踏上社会后往往不知所措,难以适应。因此他认为,教会他们认
识自己、认识社会、拉近学校与社会之间的距离是自己作为教师
义不容辞的责任。卫生包干拍卖,就是想让学生明白劳动光荣、
劳动是有价的。承包公共设施,是为了培养学生的责任心。借书
要钱,这很正常,我们到图书馆去借书就要钱。
洪建斌认为,他是循序渐进地对学生引入一些观念的。他在
初一阶段强调学生学会自立自信,让学生在生活、学习、经济(
零花钱)、人品等方面自立,“恶狠狠”地把学生往社会上推,
让学生自信,不人云亦云。初二阶段让学生懂得自珍自爱,他给
学生上逃生课,女学生青春期到了,他在班上辟出一角,用班会
费购买卫生用品。初三阶段,教学生自尊自强。
目前,第一批接受洪老师“社会化”教育的同学已经初中毕
业。
学会生存的学生称他为“恩师”
知识分子家长却反对“社会化”
洪建斌用市场经济的一些法则来管理班级,在该校校长的支
持下得到了三年的实践。但他的这些做法还是在校内校外、在学
生及家长中产生了强烈的反响,也引起了不同的看法。
一位洪老师教过的学生称洪老师是他的“恩师”,因为洪老
师教给了他生存的能力。他说:初中毕业第二天,我就拉着一车
土豆进城了,因为我要吃饭。出门前,爸妈担心我叫不出声来。
他们错了,到了街上,看到人,我很自然地喊出来了。洪老师教
了我们三年怎么活下去,还能不会吗?现在这位学生已经是一个
小商品市场有点小名气的个体户了。
一位大学生说,从大学刚毕业,一下子面对校外的现实生活
,我呆住了。因为在学校里,没有人告诉我社会是这样的。我花
了许多时间才适应了社会。因此我认为洪老师的做法很好,他把
人与人之间那层虚伪的面纱揭开了,让学生看到一个真实的社会
,这其实会让我们变得更真诚些。
不少同学认为,学校已不是社会的真空地带,自己迟早要走
上社会,洪老师所做的也就是从一个角度提前给他们撩开商品社
会的面纱,让他们早一些看到社会。
但也有学生说,我从小就认为人和人之间应该关心集体、互
相帮助,怎么现在为集体做事也能讨价还价,借同学看书也可以
收钱?我们为什么不能做一个好人,一个无私高尚的人?难道社
会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都是这样的?
家长的意见也分为两派:反对的家长问道,孩子们在金钱面
前的抵制力是很弱的,让他们过早地接触这些东西,那爱心教育
教什么?遇到希望工程时,我们的孩子还会慷慨解囊吗?赞成的
家长说,社会就是这样的,学校应该教学生认识真实的社会。
有趣的是持反对意见的家长中,知识分子家庭占多数,他们
反对初中就让孩子较多地接触市场经济的一些东西;而一般工人
家庭则大多数认为洪老师的做法很实用,生活就是面对柴米油盐
。
教育界深思:
学校离社会有多远?
当然,洪建斌的做法在教育界引起的是更大的争论和更深的
思考。
洪老师的创新意识是受到一致肯定的,要培养学生的创新意
识,老师首先必须有创新意识。洪老师拉近了学校与社会的距离
。但,究竟学校与社会的距离应该多近?应该怎样拉近?
反方观点:有弊端,也有失偏颇
杭州市教科所所长陈凤鸣认为,洪老师的做法有许多可肯定
之处,但在班级管理中完全引进市场经济那一套在目前看来还是
有弊端的。陈所长认为,如果通过一些活动让学生来了解社会,
来体验社会,那是完全正确的,如通过跳蚤市场让学生感受市场
平等交换的原则。但如果把这些都作为班级日常的管理手段那就
不妥了。因为学校毕竟有别于社会,学生阶段是受教育的阶段,
是认知阶段,这与实践阶段是不同的。过早地让学生认识市场,
短期看也许有一定的效果,但从长远看,对他们今后认识社会不
利。
杭州市商贸职高校长陈显诚认为,如果要让学生接触了解社
会,可以通过社会实践和模拟的方式进行,现在这种做法如果操
作不当,容易导致一些主观无法控制的局面。如果学生愿意出钱
交罚金逃避劳动,如果学生不愿承包公物,那又该如何呢?一切
都以经济的形式来管理有失偏颇。
也有的老师认为,用经济杠杆管理学生,容易误导学生,助
长金钱至上、拜金主义风气的滋生。同时,这种纯经济管理的方
式也容易弱化孩子的爱心。他们认为,用竞选、组阁、拍卖、租
赁等一整套市场经济的行为来管理学生,实际上是对市场经济环
境下的学校教育的一种误解。
正方观点:可提倡,但需商榷
特级教师杭州源清中学孙祖瑛校长认为,以市场经济作为背
景下的教育工作应该接触市场经济。市场经济应该是法制经济,
但现在很多教师把资本原始积累时期非正规的一些东西当做市场
经济,误解了市场经济的本质,认为它是“乱来经济”。因此,
他认为让学生接触、模拟市场经济是完全可行的。但毕竟学校与
社会有区别,对引进的东西要选一选。如对学生实行交税、罚款
等都值得商榷。
杭州市教委政策法规处处长黄建民认为,现在学校的德育工
作太脱离实际,太公式化、模式化,太不注重实效,对学生提出
过高的要求,造成了学生的双重人格。洪老师根据社会的实际情
况和学生的实际情况,在班级这个实施德育工作最基础也最有效
的基地对学生进行实实在在的教育是值得肯定的,这些对培养学
生成为一个基本合格的公民是很有效的。但从培养学生成为一个
高尚的人来说,是否降低了要求,因为学生学会了事事从个人出
发,从影响他切身利益的事情出发。物质社会本身就是存在的,
学生随时随地接触,而不是学生毕业后才接触的,因此,不能视
而不见,不能回避。有些事情还是早日说开说透的好,捂起来更
容易发黑发臭。
(摘自2000年11月3日《北京青年报》,作者:郑黎晖) 返回主页 人民日报社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复制或建立镜像。 E-mail:digest@peopledaily.com.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