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任君芳     父亲开玩笑说，我是他的儿女中让他“投资”最多的一个。     刚出生那会，母亲奶水少，我就是靠着当时非常昂贵的炼乳维持生命的。虽然当时家里经济并不宽裕。再有就是高考时喝了两大箱健力宝。那是在十多年前，临近高考时，我因身体素质不好，适应不了紧张的作息时间而休学在家。我当时几乎没有信心去应付那场大战了。但父亲总是朗朗地笑着说一些鼓励的话。有一天父亲搬回一箱健力宝，全家如获至宝。因为据说它能强身健体。那时的饮料市场不如现在丰富多彩，出现一样新产品很容易就被人接受了。靠着喝健力宝和服葡萄糖，我勉强上阵，最后也勉强地考取了一座师范专科学校。父亲因此至今对健力宝备加信赖。我心里清楚，我仓促上阵而最终没有彻底失败，更多的只是靠精神上的力量。虽说没有落榜，但上师专终非我所愿，我当时有幻灭的感觉，心中期期艾艾、郁郁不乐。而父亲总是用朗朗的笑声感染着我。     在我生命的每一个紧要关头，父亲那乐观、富有感染力的笑声都萦绕着我，驱走我心中的忧郁和消沉。     其实父亲一生颇多坎坷。父亲早年丧父，靠自己的勤奋努力，征服了横亘在面前的一道道难关。在他的人生道路上，无论面对险关还是坦途，他都步履稳健、沉着自如。     在我的心目中，父亲是刚毅的、爽朗的、宽厚的。父亲是一把伞，无论狂风暴雨还是毒日悬空，他为我们撑起的是一片晴朗的、安适的空间。父亲是一堵墙，为我们围起一个可靠的安全的家园。过去的几年里，父亲在办公室里紧张忙碌地工作，常常熬夜到夜里两三点，而坐在车上，却五分钟打个盹，顷刻间精力又异常地充沛。     偶有闲暇，父亲也会不失时机地幽上一默。母亲吃坚硬的东西时，苦于一颗假牙的木讷愚钝，便怀念起嫡生的那颗病牙来，埋怨父亲不该怂恿她拔牙。父亲笑说：“我现在劝你拔掉鼻子你怎么不肯？”妹妹去京城学服装设计，回来之后，邻居问：“你家姑娘学得如何？”父亲朗声笑曰：“可以了，会裁被面了！”侄儿得了绘画三等奖，拿了奖状向父亲及全家炫耀。父亲及时鼓励：“好啊，我孙子得了三个一等奖！”     在父亲面前我常常感觉人生是这样色彩鲜明，富有生气。年过半百的父亲，常常令我想起沾着朝露，充满生机的草坪。     但是，终于有一天，父亲退休了。     他像一只两翼无力的鹰。父亲的两翼一个是工作，另一个还是工作。除此之外，他几乎别无嗜好。不沾烟酒，不善侍弄花草，除了翻翻报纸，散散步之外，日子显得索然无味。精力充沛的父亲突然之间变得沉默寡言。逢年过节，全家围坐一圈稀里哗啦玩麻将，我进屋给大家拿水果点心，发现父亲正坐在空空的写字桌前愣神，背影孤寂而落寞。我感到心中好一阵紧缩。我的刚毅伟岸的父亲，怎么突然之间留给我这样一个苍老无助的背影！     但是我知道，我走不进父亲的那个世界，正如他走不进另外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一样。我感到非常沮丧和无奈。我知道一切都需要时间。健步如飞的父亲又面临着他人生的新的考验。他必须别无选择地面对。这是别人所无法替代的。     父亲又张罗着给自己找别的事做了。     世有“无限风光在险峰”之说，对父亲而言，无限风光尽在无尽的忙碌之中。我只是远远地看着他，心中充溢着关切和敬意，也充满对生命的无限感慨。

《人民日报》 (2000年11月25日第七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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