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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尝试过从歌曲中认识一个人吗?
如果给你听一首名叫《今生至爱》的歌,你会是什么样的感
觉呢?
在电台工作的朋友从熟人那里得到了这张只包含一首单曲的
CD。据说,这个唱歌的、已经年过四十的男人自己写和唱这首歌
纯粹是因为情性之所至,不为演出,也不为取悦任何人。歌首先
给自己听,听得舒服和高兴了,也让朋友来分享。朋友偶然把歌
曲放给一些不同的人听,听者的反应令人惊讶。有的人听出这个
歌者一定有一番不同反响的情感经历,有的人听出歌者也许奇丑
无比、对生活充满了自卑,有的人听出了感事伤怀,也有的人听
出了人因为爱得太深以至无以言说带来的孤寂,还有一些单纯或
者已经不单纯、有过或者幻想有过浪漫创痛的女人,她们竟然说
:这个人如果还是单身,我们有机会和他一起走一段路吗?
在真正有机会问这个问题之前,我听到了很多关于歌者杨乐
的故事。那些故事大多和他在法国的经历有关。他曾经是北京一
家很著名的交响乐团的首席长笛手,也曾经在巴黎做小时工,直
到带小孩、刷房子,样样家务都精通;曾经被即使在法兰西也能
拔头筹的音乐家收为可以免费学习的入室弟子,也曾经在巴黎的
地铁里为了维持生计而卖艺。朋友说,他和那些分明是在国外扫
厕所却一定要在同胞面前做衣锦还乡状的人不一样,他“比走之
前更朴实、更家常了”。
见到杨乐是在一个阳光很暖和的上午,在朋友的办公室。高
个子男人背对着门,伸着长腿坐得很舒服的样子。和所有的猜想
都不一样,他不奇丑无比,也没有自卑,谦和、从容,握手很用
力,交谈很容易。说了听者的反应,他笑:“不会吧?不过我是
单身的。”
他好像不太愿意说法国的经历,禁不住我们的追问,不说又
不行。他是1989年离开北京到巴黎学艺的。在那之前,他的生活
被掌声、鲜花和各式各样的赞叹与荣耀包围着,已经很接近少年
时代的理想了。他是一个破碎家庭成长起来的孩子,少年时为了
能养活自己,也为了能学到一生可以养活自己的本领,他上了艺
术学校,所有的花费都由学校承担。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年龄的人
都对苦难和贫穷有着深刻的记忆,杨乐忽然说起了小时候穿的第
一条新裤子。那是哥哥用上班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的,他爱惜
着那条裤子和裤子带给他的亲情。走路的时候,上下公交车的时
候,都忍不住要看一看。“那是一生没有过的自恋啊,觉得什么
都不一样了”。可是,就在穿上新裤子的当天,他从公交车上跌
下来,爬起来一看,膝盖上是一个圆圆的大洞。还没过青春期的
孩子沮丧地一路小跑着回到学校,抱着枕头流眼泪,裤子被当成
枕巾抱在怀里。“那个时候,我想长大以后一定要给自己一个好
交代,要过不那么局促的生活”。
类似裤子这样的经历,在到了巴黎之后就开始成为每天的现
实了。带着那么多荣耀的光环走出国门,唯一的念头是可以自由
自在地做音乐。不能想象的是,在过去即使是最穷困的时候也不
能算是问题的生存成了最严峻的问题。那应该算是一种伤痛的记
忆吗?我没敢问。但是,从他简单的描述中,我可以感觉到很多
他不愿意提起的放弃。已经有最好的长笛老师收下了他,但他没
有条件一路学下去;已经有机会进入最好的音乐人的圈子,但他
只能渐渐退出来。“因为没有钱。没有钱就要去赚钱,去赚钱就
没有时间练琴。很简单的逻辑”。那时候他什么都干过,一家一
户地做清洁工人,他做到了口碑最好,速度快、干净彻底,而且
,“我力气大,一个人搬东西,不要帮手”,“那些法国人啊,
觉得这个不爱说话只知道干活儿的中国人真棒,就互相介绍,我
有很长时间就这样养活自己,挤出时间来去上课”。也是在这个
时候,他开始很广泛地接触长笛以外的乐器,开始从古典音乐中
渐渐脱身出来,带着很厚实的功底去体验流行。也许是因为太投
入,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只有10个法郎。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吗?意味着你不能在法国生活了。他在街上走,不知道应该到哪
里去。穿行地铁的时候,他听到了音乐声。“你可能不会明白我
说的音乐可以救命,但我是体会到了”。在告别了交响乐团的舞
台那么久之后,在巴黎的地铁里,他给了自己一个舞台:他开始
把一个小纸盒子放在地上,孤独而清高地吹起长笛,偶尔斜一眼
过路的法国人放在里面的黄色硬币,他吹巴赫、莫扎特和德彪西
来讨好闲散浪漫的法国人。于是有些年老的女人凝神之后告诉他
:“小伙子,你为什么没有在大剧院吹呢?”他摇头,很骄傲地
把失落咽回到心里,看着老女人开出100法郎的支票,那挺括而薄
脆的纸飘落在硬币中间。
杨乐说,其实让他成了今天这个杨乐,和他在法国生活的这
些年有太大的关系。他说,他经历了一种改变,当然,这中间他
也确实有过形式上的改变,比如结婚和离婚,比如学到了硕士之
后终于放弃了学院生涯,比如他说的关于“舞台”。
“舞台是什么呢?是别人给你的吗?我认为不是。对于我这
样的人来说,音乐是无处不在的,我随时可以和我心里的音乐融
为一体,不管是在做泥匠的时候,还是在舞台上做乐手的时候,
还是别的什么时刻,我都可以。就像一个人和他爱的人在一起,
不需要有形式的约束,当然也不一定要这个人近在眼前。那是一
种心灵有所归属之后的平静,形式会被忽略”。这样,杨乐在他
认为自己已经懂得了和全世界的音乐如何交流与融合之后回到了
北京,现在,他应该算是自由音乐人。
他说他属于那种生活要求比较简单的人,从小时候第一条新
裤子在第一天就摔烂了这件事来看,他似乎也不应该对吃穿之类
有太多的指望。但他说他还是一个享乐主义者,享乐音乐、享乐
安宁的单身生活以及充足的、可以走走停停的私人时间。
也许每个人的生活中都有可能有这样的契机,碰到一个人或
者一件事或者一个瞬间,于是,你受到了无法估量的影响,甚至
因此改变。杨乐说他卖艺的经历很短,但有一件事给他带来了改
变。那来自于一个乞讨的黑人。当纸盒子里的钱越来越多的时候
,一个黑人突然冲出来抢走了盒子。杨乐追上去,那黑人抱紧了
盒子说:“就让我拿去吧。你看你多好,你还有本事挣钱,你还
有音乐,你比我幸福多了。我什么也没有。”黑人把钱拿走了,
杨乐常常想起这件事,一直想到带着这些年的故事回国。“我想
我能安静地生活,而且能这样平静地过每一天,并且非常满足,
是因为我已经确认了我和我最喜欢的东西在一起,没有什么能让
我们分开。这已经是人最好的境界了”。
你明白了吧?《今生至爱》是写给音乐的。所有的人,当你
有了一样最爱,并且把她时刻放置在自己灵魂最温软的地方时,
都会感觉到那是一种多么奢侈的享乐。
(摘自2000年12月7日《北京青年报》作者:张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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