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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者:曾宁 受访者:沉风,杂志社编辑
这次赴厦门文学笔会,认识了一个怪怪的女人,笔名沉风,
41岁,看上去却 很年轻。当大家高谈阔论家庭、婚姻、女人时
,她的整个神情却包裹在一层厚厚的 浓雾里,这引起了我的极大
兴趣。我有意送她一本诗,那是我和11个女人的爱情 故事。我
想她看后一定会说点什么。第二天,我约她去海滩散步,她答应
了,夕阳 下,她对我的诗只说了一个字:“浮。”我心头一震,
忍不住问道:“那什么样的东西在你看来才深刻?”
她很久不语,只是望着海的那一端。过了一会,她说:“是
那种刻在记忆里, 直到你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回想的东西。”
我一下子来劲了,紧接着问:“你好像有过一段不平常的经
历,是吗?”
她眯缝着眼晴,望我一眼,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说出来也
许很平常,但对我 是永恒的。”
我更来劲了,我想我可能就要听到一个古典故事,这年头还
有什么东西能永恒 呢?
在大海永恒不息的涛声中,我真的听到了一个男人在一个女
人心中种下的属于 永恒的东西。
他是我这一生的爱。尽管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
承诺,但我们之间 的感情是永恒的。
沉风以这样一句很有古典意味的话缓慢地开始了她的讲述。
我小时候在武汉长大,他是干部子弟,长得很英俊,很早就
有一种成熟的气质 ,虽然只比我大三岁,我却一直称他为先生。
我们是在一个院子里长大的。他打珠 子,我也打珠子,他玩扑克
,我也玩扑克,而且每一次玩这些,他准赢。有一次他 在我们后
头院子里玩,他父亲发了火,吓得我好长一段时间不敢往他那里
去。那时 ,我们什么也不懂,只知道玩起来是个伴。复课闹革命
那阵,我上初中,这是我最 快乐的时光,虽然经常是学工学农不
上课,但他总能弄到许多禁书偷偷地传给我, 每次从他手上拿到
一本书,我都有一种快乐,爱不释手,于是,经常在停电的深夜
点煤油灯把书看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在人
间》、《我的大学 》、《蚀》、《家》都是那个年代深深印在我
脑海里的书名。以后我才明白,他那 个时候教会我一生爱书。而
我真幼稚,看完书常问他:人究竟是为什么活着。对这 个装着深
奥的问题,他嘴角泛出笑意,目光柔和地看着我,总是很认真地
回答:“ 我也还没有找到答案。”
但我总认为他深沉的目光中有许许多多我探测不到的东西,
那是什么呢?我开 始记日记,把每天的所思所想记下来,目的就
是为了给他看。至今,那些经他点评 过的幼稚文字,虽然饱经岁
月沧桑,却依然伴在我的左右,只是我再也不肯开封。
我在日记里常感伤父亲的早逝,家境的贫寒,感叹造物主的
不公平,有一次他 看后严厉地写下这样一段话:“我再也不愿看
到这些自悲自叹的小调了,人生就是 一场接一场的战斗……”我
心头一颤,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 战斗,他
用一生的行动实践着这句话给我看。
高中毕业,他因为身体不好,没下农村。但待业期间他当起
了搬运工,卸车, 而且就在我们院子后头。我说这有多丑!他却
不在乎地说,为了锻炼身体。我想, 他是不是有意在读社会这所
大学呢?每天,听到他干完活回来的脚步声,我就像一 只快乐的
小鸟,跑到他的面前,嘁嘁喳喳说一大堆,那“哒哒哒”的脚步
声呵,每 天从我心上走过,又从我心上走回。
1977年,我也高中毕业了。下农村前一天晚上,我们第
一次约会了,也是 这一生中最后一次约会,约会的地点就在那小
小的院子里。我怀着怦怦直跳的心轻 轻地走到那个黑角落,他正
站在那儿等我,我们沉默了很久,都不知道说什么,空 气好像凝
固了,最后还是他打破沉默,问:送点什么给你?我说不知道。
结果,第 二天,他给我买了《野草》、《彷徨》等五本鲁迅的杂
文集,并在每本书的书角上 写下一个字:“华”。那是我名字的
最后一个字,我的眼泪又一次掉下来了。我爱 ,但又不知道爱是
什么。我揣着这份至宝,来到了农村。每天收工回来,不管多累
,我都记日记,我心里装着一个世界呵。两年以后,当我拿着通
知书兴冲冲地回到 那座院子时,他却搬了家,妹妹说还看到过他
的朋友。
刹那间,整座城市对于我都变成了一堆废墟,而这是多少知
青奋斗的地方。这 座充满了欢乐的小院顿时变得物是人非,盛满
了我的痛苦。这太阳底下落叶凋零的 一幕,让我万念俱灰。
最后我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找到他现在的家,我要告诉他一
个决定,但遭遇的 是他妈的冷眼,他还没有下班。但我一定要见
到他,我想,这可能是我们今生的最 后一面了。我在他们家门口
的那棵树下等呵等,到天黑,我终于看见了他那熟悉的 身影,我
迎上去,递给他一本日记,那是我下乡期间对他的全部思念,尽
管我们之 间什么也没发生,什么也没承诺,但我爱。我说:“我
要走了,永远不回来了。这 里有一张照片,但愿你老了回忆往事
时还记得起她。”他说:“那样我会一辈子不 得安宁。”
我是哭着跑着离开了他,我填写了去吉林读书的志愿。毕业
以后,我分到了异 地他乡,再也没有回来从从容容地和他像儿时
那样说过一次话。但我想,不管我到 哪里,他都一定在寻找我,
这份良心上的不安定,会随着时间的久远越来越强烈。
沉风开始停顿,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回忆,我问:“那后
来呢?”
她把手交织在一起,望着海那一边说:
时间是疗伤的良药。过了十年,我渐渐地平静下来。30岁
那年,我结婚了。 可只过了三年,我的婚姻就破裂了,就在法院
准备判决之时,对方却把孩子从幼儿 园弄得不知去向。那时,在
我的感觉里,好像整个世界都充满了孩子的哭声,屋子 里的每个
角落都在呼喊着妈妈。整整半年,我像疯了一样,不知身处何处
。我在痛 苦与寻找孩子的过程中,忘记了自己的承诺,就像一个
饱受创伤的逃兵,又回到了 他的身边,我把我的不幸一古脑儿告
诉了他。还是在他家门口的那棵树下,他静静 地听,月光给他的
整个身躯裹上一层冷色。但他那充满慰藉的目光,像暖流穿透我
的全身,那是一双挚友的眼光呵,让我永世难忘!他把我从他们
家送到我们儿时一 起长大的院子门口,分别时,我想握住他的手
,他把手伸过来,但只是几个手指头 。
从那以后,我知道他当了厂长,正在为困难的企业奔波。我
为他骄傲,也为他 祝福。我没有理由再去打搅他。就这样一晃又
是十年,我渐渐地忘记了他。可忽然 有一天,他穿一身白衣裳来
到我的梦里,想对我说,可还没说出来就不见了,梦醒 后我怅然
若失,大汗淋漓。一个星期后,家里人打电话来说,他得了癌症
,正在医 院里。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他才41岁呀,我赶忙拨通
武汉市的查号台,查到了他 单位的电话,果然得病的是他。刹那
间,我浑身的热血重新为他点燃,荒芜已久的 那份牵挂又变得那
样真切,我想,他是在托梦告诉我,他要走了。我不顾一切地想
,我要写信给他,我要去看他,我要告诉他,癌症并不可怕,只
要坚强,仍然可以 活得很久很久。我想,这个时候他一定需要我
,哪怕是一句话。
我顾不得家人的耻笑,托妹妹带了一封信给他,听他哥哥说
,他看后很高兴。 我再也不管他们家所给予我的伤害,不管他妻
子会怎样想我,我从外地来到了医院 。那是1997年8月的一
天晚上,我在他哥哥的带领下,来到了武汉某肿瘤医院 ,病房里
人很多,但我一眼就看见了他,他的脸是多么惨白而没有生气!
他好像等 了我很久,在众目睽睽之下,长久地盯着我,好像要把
我刻到他永远的记忆里。那 是我从小到大从没见过的异样的目光
。我不好意思与他对视,低头沉默,直到他的 家人,还有他的妻
子全部离开病房,我才悄悄地走到他的床边。我不知道怎样开口
,但他的意识清楚极了,尽管他刚动完手术一个星期,看上去衰
弱无力,他却一把 抓住了我,紧紧地、紧紧地好像用尽了这一生
的全部力气。40年了,我想牵却从 未牵过的这只手呵,终于在
那一天把一生的理解、相思全部告诉了我。我的眼泪又 一次簌簌
地掉下来了,我要他一定坚强地活着,我说,以后每年我都来看
你。他满 足地笑了,是那样的欣慰,就像小时候我见到的一样,
好像这句话了却了他一生的 牵挂。他朝我无力地挥一挥手,向我
再见,我不知道,这次再见竟成为我们的永别 。
夕阳熔尽了最后一抹金黄,海水开始涨潮了。她顿了顿,哽
咽着继续说:
小时候我离开他时曾抄过一首诗给他:是想让他记住过去,
不要忘了我,没想 到现在竟成了我为他送别的绝句。
本来寄希望于哭泣,
但总怕又是一场痛苦,
当我敢于重来见你时,
不容亵渎的圣地,
呵,最亲爱、最隐秘、
最不易为人所知的坟墓,
那里面睡着一桩回忆!
沉风望着大海,慢慢地背出这一首诗。
他已死了一年多,但我却连他的坟埋在哪儿都不知道。多少
次,我常常在梦里 ,手捧一束百合站在他的墓前,醒来满脸泪水
。
我的心开始翻滚起来。没想到这样一个经典式的爱情故事却
是个悲剧,死亡把 一切变成了永恒,包括爱。但是,他真的爱过
她吗?我有一丝疑问,不过我不想说 出来,就让她为他留着一份
永恒的爱吧,心中有爱总比空空荡荡要好吧。
沉风对她的故事最后说的一句话是:“我只有回忆,回忆是
我献给他的最后装 饰!”
笔会之后,我再也没和沉风联系过,有时想起她的故事,想
起她说的这一句话 ,我就会想,但愿这不会是她这一生生活的惟
一装饰,她应该有真实的爱。
(摘自2000年12月1日《中国妇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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