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摘

　　２０００年１０月底巴以暴力冲突正紧张时，我和中央电视
台《焦点访谈》主持人水均益、新华社驻加沙记者马晓霖决定一
起向阿拉发特做一个专访。但是阿拉法特为了巴勒斯坦民族解放
事业，大半时间乘坐沙特国王赠送的小喷气公务机在全球奔波，
行踪不定。１１月７日下午他将赴美国和克林顿会谈，６日，我
们去加沙采访巴解秘书长马赞，这是采访阿拉法特的最后时机，
巴总统府答应安排专访。

　　下午我们驱车１００公里从特拉维夫赶到加沙埃利兹边检站
，乘坐我国驻巴勒斯坦办事处的面包车出关。暮色下，一进入巴
区，便见马路当中燃烧冒烟的轮胎和一群群青少年在示威。这儿
是加沙冲突的一个热点，已有７人死亡。巴办的外交车牌远处看
不清，来时尽管车窗伸出国旗，还是挨了几块石头，幸而只是在
车身留下擦痕。我们的车是显眼的白底绿字巴勒斯坦车牌，示威
者手下留情。走近，孩子们认出是中国人，扬起攥着石头的手友
好地打招呼，大家松了口气。小马的车顶上有几道弹痕，那是有
次靠近定居点，被以色列士兵鸣枪警告时打的，不知是误击还是
枪法老到，总之人没中弹已是万幸。巴以冲突以来，已有２０多
位记者受伤。

　　在法塔赫总部采访完马赞已是夜里。这座小楼２周后被以色
列导弹击毁。凌晨１点多，总统府来电话，说阿拉法特还在开会
，太晚了，能否明天１０点半采访。他开会已持续６小时，可以
想象巴内部对冲突与和谈问题的争论有多激烈。

　　夜里２点，我们在总统府旁边的巴勒斯坦旅馆休息。阿拉法
特来加沙后，曾经在这家旅馆住了２年。６５间客房当夜只有１
５人住，全部是记者。房价对折优惠，一晚６０美元。和３年前
相比，加沙市容大改观，新楼林立，海滨建了许多饭店，现在这
一切都停顿了，旅馆大部分停业。

　　第二天一早，巴新闻部的朋友前来相聚，他们认为，冲突已
经成为巴手中政治斗争武器，不达目的不会平息。旅馆职员等许
多巴居民认为，即便阿拉法特下命令，目前冲突也一时难以停息
，放虎出山后果难料，死伤那么多人，总得给老百姓一个交代。

　　总统府是海边一座不起眼的３层小楼，正在扩建。新闻秘书
在门口等候，卫兵仔细安检颇费时间。阿拉法特在约旦河西岸的
拉马拉和伯利恒也有总统府，加沙总统府建的最早，最简朴，但
他使用得最多。加沙有机场，靠着地中海，是最大的一块巴区。

　　原以为阿拉法特熬夜开会，采访会再次推迟，没想到他已在
２层办公室等候，他微笑着和大家打招呼。会见厅很小，也就２
０多平米，隔着一个拉门是他的办公室。还不如巴部长的办公室
宽敞。握手时，他的手温暖而有力。他很随和，上次采访时，握
完手就近坐下。这次因为摄像，便坐在大幅耶路撒冷阿克萨清真
寺照片的右侧。

　　这是３年来中国记者在加沙第三次专访阿拉法特，他显得胖
了些，白皙得有些苍白，他看上去有些疲倦，但嘴唇颤抖和脸色
明显好转。他的助手说，那是他１９９２年在利比亚沙漠飞机失
事后受伤的后遗症，加上和谈困扰和内部矛盾，身体恢复不理想
。长期过度疲累，心力交瘁。他习惯于连续工作，事无巨细都过
问，睡眠很少，往往一天只睡５小时，凌晨４到７时，下午４到
６时。手下年轻助手都感到顶不住，只好变着法子让他多休息。

　　原定采访时间５分钟，但他谈了２０多分钟。他思路敏捷，
没有多余手势。或许因为前一天是拉宾遇害５周年纪念日，他对
拉宾的怀念显得十分深切，他说拉宾签署了奥斯陆协议，开创了
“勇敢者的和平”。他说，拉宾是追求和平的真正和谈伙伴。他
甚至用了“我失去了拉宾”这样的语句。

　　但是，巴拉克继续扩建定居点，建房数量甚至是其前任内塔
尼亚胡时期的３倍，还为定居者配备重型武器来对付巴人民。阿
拉法特严厉批评巴拉克的和谈和镇压立场，对巴拉克执政期间巴
以能否结束冲突表示怀疑。他说：“巴拉克是当时惟一公开反对
奥斯陆协议的以色列将军，他虽然后来一再说要继续走拉宾之路
，但这只是口号而没有兑现。相反，巴拉克正在走向反面，他不
想落实巴以达成的各项协议，而是在实施取消和平进程的战略。
”他抨击巴拉克同利库德领导人沙龙相互配合故意冒犯穆斯林圣
地，挑起巴以流血冲突，接着又动用飞机、坦克、大炮、火箭等
各种战争武器镇压巴勒斯坦人民对占领的反抗，封锁巴城市和乡
村，禁止巴进口食品物资，使巴方蒙受了重大的生命和经济损失
。他认为，以方还将加剧巴以之间的流血冲突，以便达到摧毁和
平进程、推翻巴以和平协议的目的。

　　他批评巴拉克既不执行沙姆沙伊赫停火协议，也不履行他与
前总理佩雷斯访问加沙时达成的降低暴力冲突的谅解，继续封锁
巴区，使局势不断恶化。

　　阿拉法特对巴拉克的严厉批评出乎我们意料。公平地说，巴
拉克是和谈让步最多的领导人，却受到巴方最多的反对，因此右
翼攻击他对巴让步太多太快，助长了巴方的胃口。或许，这是受
昨夜会议的影响，要在访美会晤克林顿前按惯例表达强硬立场？

　　此前，他在会晤美籍犹太人代表团时说，巴拉克在戴维营谈
判中提出耶路撒冷地位问题是一大失策，他对此非常惊讶，本应
该在巴以解决其它问题后再解决耶路撒冷问题。这个有可能解决
的政治问题变成了敏感的宗教问题，已不是他和巴拉克两个人能
决定的了。他说，以巴和谈本来５年前就能取得突破，双方曾达
成秘密协议，耶路撒冷是两国共同的首都。

　　阿拉法特尽管对和谈不乐观，但在谈到建国问题时却充满信
心。“巴勒斯坦国的建立是迟早的事。而且不要忘记，绝大多数
国家支持巴勒斯坦人民实现民族自决、建立独立国家的权利。在
这个问题上，我不孤独。”他曾挖苦地说，管你喜不喜欢，巴勒
斯坦国的首都一定建在耶路撒冷，不高兴的人可以去喝死海水。

　　等我们准备结束采访时，阿拉法特突然继续说，我不会忘记
今年８月访华时看到的一幅标语：中国支持阿拉法特和巴勒斯坦
人民的正义事业。他微笑着说，我们不会忘记中国人民的支持，
我们从心里感谢中国。

　　阿拉法特接受过无数次采访，对付记者经验丰富。冲突初起
，他接受ＣＮＮ著名女主持人采访时，面对为何中止和谈发动起
义的纠缠提问，他巧妙避开，接连反问道：你愿做叛徒吗？你能
容忍叛国者吗？

　　在对方张口结舌中，他微笑着结束采访。

　　但面对友好的中国记者，他不戒备。采访中，他静静地坐在
单人扶手椅中，不时停顿，是凝神思索，还是感慨？此时他的神
色凝重，饱含沉重历史沧桑，有时甚至有些伤感和迷茫，让在座
数人无不顿生感慨。他微笑着和大家一个个地留影，特别照顾女
记者。

　　阿拉法特是巴民族英雄和象征，英雄也是人，但他不得不牺
牲他的生活乐趣，他不嗜烟酒，饮食简单的如同苦行僧。１９９
７年开罗阿盟会议，卡塔尔外长出言不逊，阿拉法特气得晕倒。
他曾向穆巴拉克总统透露引退之意，穆巴拉克称巴事业现在离不
开他，他是巴的象征，无人可替代，尤其在和谈关键时刻。

　　他也数次有意中人，但最终却痛苦地不能如愿。他非常喜爱
孩子，说：“我是一个凡人，也非常想有妻子和孩子，但面临长
期的斗争，让任何一位女人与我共患难是不公平的”。他自嘲道
：“我嫁给了巴勒斯坦。”他对爱慕他的一位西班牙女记者说，
“你同一个没有祖国的人结婚能得到什么呢？”他５４岁时，和
３４岁的苏哈结婚，有一可爱的４岁女儿。但他极少能顾家，苏
哈不得不带着女儿大部分时间呆在法国。他依然孤身一人，为了
建国、孩子的和平满世界奔波。

　　阿拉法特和我们握手告别，当他慢慢走进办公室，玻璃拉门
在他身后关闭，望着他的背影，我们在敬重之余，又不禁生出一
些怜惜。从个人而言，他是孤独的。他把一生贡献给人民，除了
工作，谁来关怀他呢？

　　采访完阿拉法特，中午返回埃利兹关卡，啪啪枪响和黄色的
催泪烟雾，令我们立即停车，昨晚看不清的冲突场面现在一览无
余。路西边是定居点，楼顶几个岗哨堡垒蒙着层层网索，防范石
块、燃烧弹。路东边铁皮房后，一群青少年不时扔石块、打弹弓
，或用绳索连着布袋甩扔石块。水均益他们搬出摄像机拍现场。
青少年一见有外国记者更来劲，呼口号、打手势，频频扔石块。
他们一走上马路靠近围墙，以色列大兵就用催泪弹、橡皮子弹驱
散。定居点两端各有２辆巴勒斯坦红新月会救护车。橡皮子弹的
声音似乎比真枪还响，只要听到枪响或“伟大真主”的喊声（这
是有人受伤的暗语），救护车马上急速开过去。

　　救护车上弹迹斑斑，穿孔的是真弹打的，坑洼的是橡皮子弹
痕迹。一少年被橡皮子弹击中倒下，男护士和同伴把他抬上救护
车，急驶向加沙。

　　关卡的几位巴警察在一旁观望，其中一位竟然会说中文。他
叫瓦利德，曾在北京语言学院学习。我们问他为何不制止孩子去
伤亡，他沉默了一会说，即便孩子们只有石块和生命，他们用年
轻的生命建国。

　　（摘自2000年11月30日《南方周末》作者：陈克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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