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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尼奥运会是人类体育的盛典,也是人类文化的盛典,它把
现代体育的各个方面演绎得淋漓尽致。在奥运会期间,我一边观
看中央电视台的奥运转播节目,一边思考体育在现代社会中究竟
扮演着什么角色,发挥着什么作用等问题。当读到李洁非先生在
《中华读书报》(2000年11月1日)上发表的文章《体育何为》时
,我感触到人们之间的思考具有某种共同性,觉得该文提出了一
个有意思的话题,也模糊地表达了一些有意思的想法,但似乎有
欠深入,有些东西没有说透。在本文中,我打算接着他的话题来
谈,着重分析和揭示体育的人文内涵。
一、自我实现与自我肯定
首先,体育几乎是人与生俱来的一种生存需要。
人是自然之子。但自然为人准备的并不只是鲜花、美食、坦
途,同样也给人提供了艰难、困厄、险阻。为了生存,人必须具
有强壮的体魄、健全的心智和钢铁般的意志。因此,越是较为原
始的部落,越注意身体的强壮,使之能够适应复杂、恶劣的生存
环境。在现代社会中,来自生存方面的压力可能不像原始部落那
样巨大。相反,过于优裕的生活却对人的健康构成了另一种威胁
:长期生活在安逸、舒适的环境中,使人体的物理、生理付出过
少,导致人体机能的下降甚至萎缩,因而使人显得身体孱弱和精
神萎靡;而且,各种美食的大量摄入,导致营养过剩,使人体显
得臃肿肥胖,并由此造成各种疾病,威胁人的寿命和有质量的生
存。避免这种局面的一个重要途径就是:进行体育锻炼。
另外,人本质上是一种比较特殊的动物,而“色”乃其本性
之一。从电视台播放的大量动物节目中,我们可以看到,雄性动
物求偶时,它们之间常常要决斗,强壮、健美、获胜者赢得雌性
动物的青睐,获得性和传宗接代的特权。这几乎是出于动物的本
能,也是自然界盛行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逻辑,它使自然界
永远保持生气勃勃的状态。性在人的生活中所具有的意义,远比
在一般动物那里重要得多:在人这里,性的传宗接代意义极度萎
缩,而男女性别角色的自我认同、情感、快乐、释放等功能则凸
显出来。性成为人的生命的存在方式和表现方式之一。特别是在
西方文化中是如此,用稍嫌夸张的话来说,西方人嗜性如命。而
健康的体魄、优美的体形,是获得异性青睐的重要条件。由此也
就不难理解西方人为什么都特别注意体育锻炼,体育成为他们的
生活方式之一,成为他们日常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一次在国外
,我与一位外国朋友谈起,你们西方人特别注意锻炼身体,他告
诉我:主要是为了对异性有吸引力(tobeattractive)。中国的
男男女女现在也能够理解这一点了。
其次,体育本身从古至今就兼有表演和娱乐的功能。
古希腊人认为,“健康的精神寓于健康的躯体之中”。他们
把具有健、力、美的躯体视为神与大自然的馈赠,是值得为之骄
傲的东西,因此成为追求和崇拜的目标。奥林匹亚竞技就是古希
腊人崇尚健美的审美趣味的产物。他们认为,谁具有宽阔的胸部
,虎背熊腰的躯体,能掷铁饼的结实胳膊,善跑善跳的矫健腿脚
,谁就是最美的人。于是,最初的奥运会就成为了展示和炫耀人
体的盛会。运动员个个赤身裸体,参加赛跑、赛马、拳击、摔跤
、格斗,优胜者获得最高的荣誉。对人体健美的这种狂热追求,
在当时的艺术作品中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参见胡小明:《体
育美学》,四川教育出版社,1987年,第56—57页)我们今天见
到的古希腊雕塑作品,其中的人物无论男女,一个个都高大、匀
称、健硕,充满力量感。
现代体育更趋于表演化和娱乐化。走进现代的足球场,满场
如痴如醉、如癫如狂的气氛,就如同走进了一个大的表演场,不
仅场中踢球的运动员是演员,而且其中的每一个观众也是演员。
观众们自觉地支持某个与自己有特殊关联的队,如果没有这样的
队,就主观地选定一个,然后把自己的立场、精力、热情投放进
去,甚至把自己的身体也投放进去,脸上画着他或她所支持的队
的队旗或国旗,手中拿着喇叭或旗子,随着比赛进程而大呼小叫
,赞叹声、惋惜声此起彼伏,一时急了,也可能骂骂咧咧,甚至
扔杂物、烧汽车、打群架以发泄情感。这是一种群体性的表演,
也是一种群体性的癫狂,一种群体性的发泄。无论从个人还是从
社会角度来看,这种表演、癫狂和发泄都是必要的,它使个体和
社会的能量得以释放和宣泄,并带来精神的满足和愉悦。当然,
对其中的癫狂和发泄因素需要加以引导,将其控制在一个合理的
范围内。
再次,体育中当然含有竞争和对抗性因素。
德国哲学家黑格尔说过,凡只是在内者,亦只是在外;凡只
是在外者,亦只是在内。一个物或一个人的内在特质必须外化,
在他物或他人身上表现出来,并且只有通过这种外化和表现才能
得到确认。而比赛、竞争、对抗,特别是在强者之间的比赛、竞
争、对抗,是一个人证明自己、从而获得自我肯定和自我认同的
最好途径。
对体育比赛作如是观,运动员就应该将注意力集中在比赛过
程本身之上,把比赛当做实现自己和证明自己的机会,当做挖掘
和发挥自己潜能的机会,顽强进取,奋力拼搏,不到比赛结束绝
不言败,赛出自己的气势、风格和水平,而不要过多地考虑比赛
输赢可能会造成的后果或影响。每当我们看邓亚萍比赛时,尽管
她个子矮小,但我们常常会被她的那份自信、那种气势所吸引、
所感动和震撼。在这次奥运会上,中国军团从总体上赛出了气势
,这种气势在羽毛球队、乒乓球队、举重队那里得到了最充分的
体现。占旭刚的奋力一举,张军、高棱的超常发挥,吉新鹏的冷
静机智,瘦弱的龚智超的满脸热泪,都令人荡气回肠,过程本身
的美比最后的结果给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相反,有些建立在对
手失误基础之上的金牌却并不那么令人激动,至少对我来说是如
此。中国女子足球队虽然输了,但孙雯在场上的出色表现,大家
有目共睹。瓦尔德内尔在决赛中最终输了,但他通过自己在乒乓
球坛二十多年的征战履历,通过在0:2落后时连扳两局,证明了
自己这棵乒坛常青树的实力和英雄本色。真正的英雄应该能够坦
然接受失败,并且有的英雄正是失败所造就的。例如,海明威在
《老人与海》这部小说中就为我们塑造了这样一位英雄:一位老
人在海上费尽周折,捕获了一头大马林鱼,在拖着它返航的过程
中,又遭遇到无数条鲨鱼的轮番攻击。当他最后伤痕累累地到达
岸边时,小船同样伤痕累累,而那条大马林鱼则只剩下了一个白
凌凌的骨架。在某种意义上,他失败了;但在另一种意义上,他
又成功了,他告诉我们:人不应该那么容易被打败;即使打败了
,也不应该那么容易被消灭。
战争和体育比赛中都有争强好胜,都有竞争和对抗,这是它
们的共同点。但是,它们之间也显然有别:如果说战争是残酷的
比赛,那么体育比赛则是文明的战争。战争的驱动力首先是政治
和经济的利益,体育比赛的驱动力首先应该是荣誉;战争的后果
是惨烈的,对生命财产造成巨大损失,而体育比赛并不对参与者
构成重大伤害;更重要的是,战争的逻辑就是不讲逻辑,其过程
和结局是当事者所无法预测和控制的,而体育比赛始终是在有明
确的比赛目标、严格的比赛规则和公正的裁判监督下进行的。体
育比赛自始至终贯穿了严格的理性精神,尽管其中也有裁判不公
、兴奋剂丑闻等问题,但就体现“公正、平等、正义”的人类理
想而言,体育比赛是在所有人类事务中做得最好的,它为处理其
他人类事务树立了榜样。如果在人类其他事务中,其公正、平等
、正义的水平能够达到体育比赛中的一半,人类社会将会减少很
多的麻烦和冲突,将会更加趋于合理化。
二、自我发现和自我超越
体育的更大魅力来自于它所体现的那种“超越自我、挑战极
限”的精神气概,来自于它提供了人进行自我发现和自我超越的
机会和可能。奥运会的口号就是“更高、更快、更强”,最充分
地挖掘和发挥人的潜能,向已有的记录发起一轮又一轮的攻击,
把一件件看似不可能的事情或新的记录变成现实。在我看来,竞
技体育家、极限运动员与时装设计师、人文社会科学领域里的思
想家的作用是相同的:他们给我们提供了某种榜样,某种刺激,
某种参照,把我们从对以往和当下的迷恋、陶醉、沉湎中唤醒,
而不断地去探索新的领域,去尝试新的可能性,向新的记录或新
的高峰发起永不停歇的冲击。
一位居住在闭塞山村里的农民,会满意于、陶醉于“三亩土
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因为温饱解决了,性的问
题解决了,传宗接代的也有了,亦复何求?!但一个人长期生活
在这种环境中,从肉体到精神都会退化和萎缩,不可避免地导致
平庸化和侏儒化。当我们看到运动员在大海里冲浪,在高山上滑
雪,在激流险滩中漂流,进行马拉松长跑,海峡间横渡,玩命式
赛车,惊险刺激的蹦极等等之时,我们就会深切地体会到:人生
原来还可以活得如此丰富多彩,如此灿烂辉煌,如此震撼人心。
并且,正是在这种充满活力的生活中,在这种大胆的尝试和探索
中,我们才会获得对人生的新的感悟,发现先前从未有过的快乐
。有人眼含泪光,谈起他第一次滑水时的感受:“当我站在水面
、拉着绳索而随船飞驰时,我简直快乐得要哭出来了,我从没有
想到滑水是这样快乐!”在这个人三十多年的生命中,这是一个
发现,它简直比发现一个金矿还令人激动和快乐,“因为我发现
了自己的能力,发现了自己禀赋的潜能,发现了新的乐趣……”
(见《读者》2000年第11期,第1页)步雨青,一位女画家,4年
4次徒步走长江,从上海长江入海口至长江源头格拉丹冬,行程1
3500公里。在完成这次壮举时,步雨青说道:“我的长处只是我
发了愿,并且还了愿而已。在漫长的4年中,我感受过了,激动过
了,痛苦过了,体验过了,实践过了,升华过了。我感受了生命
的许许多多。”为此,“我要以最崇敬的心情,感谢长江。正是
她———我的母亲河,养育了我,给了我理想、信念、意志和力
量,还有我的全部生命,以及帮助我对生命完成了一次新的领悟
。”(见《读者》2000年第11期,第28页)
三、体育的政治、文化功能
尽管常常有人高喊体育要与政治划清界限,但这样的界限从
来就没有划清过,体育从一开始就与政治有某种瓜葛和关联。由
于体育本来就含有表演、比赛、竞争和对抗等因素。从某个团体
、民族、国家中选拔出来的优胜者,再也不只是代表他自己,而
相应成为某个团体、民族或国家的代表。例如,在古希腊,奥林
匹亚竞技的胜者就被视为民族英雄,音乐家写歌赞颂,雕塑家用
大理石塑造其健美姿态,诗人和作家描写其精妙而勇敢的伟绩。
在奥运期间还有休战的传统,这是在传播和平、和解的理念,毫
无疑问是政治。在现代体育中,体育更是与政治密不可分,这两
者相互影响,相互制约,相互促进。例如,在中美外交史上一度
传为佳话的小球(乒乓球)推动大球,这是政治;在悉尼奥运会
上,南北朝鲜的运动员携手入场,这也是政治;中国运动员在奥
运会上夺取了28枚金牌,被认为体现了改革开放之后中国人民的
精神风貌,激发了中国人民的爱国主义情感,这更是政治。考虑
到中国近一百多年来贫穷积弱、受尽屈辱的历史,考虑到三、四
十年代中国曾有很少一些人参加过奥运会、其成绩一塌糊涂的记
录,做这样的思考和联想是合理的。并且,在当今世界上,各个
国家几乎都是如此,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从来没有人把某一国家
的运动员在奥运会上的表现仅仅视做他个人的行为,研究发现:
一个国家所获得的金牌数与一个国家经济、文化发展水平之间也
常常存在某种对应关系。但问题是,我们的前面所说的体育在自
我表现和自我肯定、自我发现和自我超越方面的功能,以致体育
好像就是某些运动员的事情,与普通人的生活没有多大关系。尽
管中国在悉尼奥运会上得了28枚金牌,位居3甲,可以称之为“金
牌大国”,但若就体育场所和体育设施的规模、民众对体育的参
与程度、民众普遍的体育竞技水平等方面来看,中国仍是一个“
体育小国”。值得改进和努力之处甚多,任重而道远。
体育本身所具有的表演性和娱乐性,它所得到的广泛参与和
关注,都使体育不再仅仅是体育,而成为一种社会文化现象,承
载着一定的文化功能。现代体育的仪式化、庆典化,更增添了体
育的文化色彩。四年一届的现代奥运会,既是一次体育盛会,也
是一次文化庆典,来自不同国家、不同种族、不同肤色的运动员
一起进行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狂欢,全世界人民都以某种方式参
与了这一狂欢。在不同国家举办的奥运会,会体现出不同的文化
氛围和文化特点,这表现在奥运会建筑、奥运会火炬接力、奥运
会的开幕式和闭幕式、奥运会吉祥物等众多方面。现代体育的这
种文化功能,促进了不同文化之间的相互交流与相互理解,有利
于各国人民之间的友谊与和平,毫无疑问值得发扬光大。
四、体育的商业、经济功能
古代体育没有多少商业和经济功能。但当今的社会进入了所
谓的“注意力经济”时代,而现代体育有如此广大的民众参与其
中,凝聚了如此多的注意力,自然也就创造了巨大的商业机会,
具有了重要的经济价值。体育本身现在已成为一个巨大的产业,
并带动了一批相关产业的发展。由此导致的后果纷繁复杂,毁誉
参半。例如,正是商业、金钱和现代传媒的大量介入,使奥运会
在20世纪后半期从一只讨人嫌的丑小鸭变成了一只娇艳欲滴、光
彩夺目的白天鹅,成为众多国家争夺的对象,并导致盐湖城奥运
申办丑闻这样的事件发生;体育明星本身具有巨大的商业价值,
同时也是商业巨星。这既刺激了体育的发展,也带来了一些负面
影响。例如,有些运动员为了成名后的利益,不惜用欺骗性手段
如服用兴奋剂,来提高运动成绩。对此种现象,我的看法是:在
现代社会,与商业相分离的体育是不可能存在和发展的,问题是
要发挥商业对体育的促进作用,减少其消极作用,至少在体育比
赛中,要绝对做到体育归体育,商业归商业。
综上所述,我认为,体育的首要价值就在于它是人们自我表
现和自我肯定的重要途径,是人们自我认识和自我超越的重要形
式,其中蕴涵着巨大而深刻的精神价值。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可
以说现代体育构成了一种生活方式,它应该成为人们日常生活的
重要组成部分。由此才派生出体育在政治、文化、商业、经济等
方面的功能,我们不应该本末倒置。
(摘自2000年11月29日《中华读书报》作者:陈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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