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沅君先生二三事 石家麟

20世纪五十年代，所以是山东大学的鼎盛时期之一，盖因有一批国内第一流学者在此任教也。当时报考山东大学的学子，大多是冲着这批名师而来，笔者有幸列其中。1956年秋，我来到校址还在青岛的山东大学中文系学习，下面就我眼中的冯先生，写下一鳞半爪，以纪念恩师诞辰100周年。     二年级时，终于盼到冯先生给我们开《元曲》课，同学们都十分兴奋，不仅因为冯先生是中文系最孚众望的教授，而且因为她早年的文学作品同学们大都拜读过，仰慕已久。冯先生当时年近六旬，穿戴朴素，步履稳健，和蔼可亲。讲起课来吐字清晰，声调舒缓，徐疾有致。她在讲到元杂剧的“楔子”时，先谈了“楔子”的作用，然后略略提高嗓门，强调“楔”读（xiē）不读（qì）。并指出：“不少同学的作业中还有错别字，对于中文系的同学是不应有的。希望大家勤查字典，我读了大半辈子的书，字典还常备案头。勤查字典是消灭错别字的不二法门，舍此别无捷径。”冯先生此言，如醍醐灌顶，使我茅塞顿开。本人读书就常犯“长字读半截，阔字念半边”的毛病，而且，在这之前，我也是把“楔”读成“契”的。从此，我手边不离字典，洋相也就出得少一点。     1958年上学期，全国高校中开展的那场“双反”运动，时间虽短，但来势凶猛、凌厉。其内容是要教师交待自己的“资产阶级学术思想”，要学生批判教师教学中的“错误倾向”。于是，一时间，大字报满天飞。我曾在文学馆二楼的走廊上看到冯沅君先生用毛笔写在旧报纸上的“自我批判”，有一张大字报印象特深刻，大意是，她很赞同费孝通教授所说的“一间房，两本书”，觉得如果能有那样做学问的环境就好了。这张大字报很快引来一阵讨伐，许多大字报说冯先生表面上自我批判，实际上宣扬“埋头做学问，不问政治”。现在回过头来看，冯先生所欣赏的这句话有什么错呢？做学问的，教书的，不多读书行吗？没有一张平静的书桌，能读得进书吗？这是常识范围之内的事。     那时也开师生联欢会。记得1958年春的一个周末，中文系在校部“六二楼”礼堂联欢，师生纷纷登台献艺。青年教师董治安老师朗诵了普希金的《纪念碑》，我们中文56级也演出一个男女声小合唱，用俄语唱《我的故乡》和《卡秋莎》。之后自由献艺时，主持人55级的一个男同学，忽然心血来潮，要在场的冯沅君先生出节目，但也许是他一时脑袋“缺氧”，竟出言不逊：“下面请冯沅君来一个！”在冯先生名后未加上诸如“老师”、“先生”或“教授”之中任何一个称谓。面对这个弟子有悖常理的不恭，冯先生面色凝重，甚至有些愠怒，兀自端坐，不言不动。僵持了一会儿，时间可能只持续一两分钟，但我觉得很长。我们这位师兄自讨没趣，也十分难堪，就立刻转移目标，“瞄准”了另外一位老师。这个场面给我极深的印象，一向对学生慈祥、温和，像个老祖母的冯先生，也有“金刚怒目”的时候。     后来，一向深居简出埋头书斋的冯先生，逐渐身不由己地“浮出水面”，她担任过山东省文联主席、山东省妇联主席。那时，山大已搬迁到省会济南，冯先生也常需要出席各种会议。一次，我们中文系部分师生在济南珍珠泉礼堂参加省文艺界一个会议，冯先生因故来迟了，走上主席台时，人们纷纷离座相迎，冯先生笑容可掬，频频点头，沉稳、平静地走向自己的座位。此时，会场上一阵骚动，一些人士交头接耳议论：“那个穿黑衣的老妈妈，就是大名鼎鼎的冯沅君……”台上的冯先生显得雍容、大方、不卑、不亢。     冯先生离开我们20多年了，但她永远活在她无数弟子的心中。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0年12月13日第十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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