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 周珣

我最近正在致力于学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里不是指“话”的内容———那可能要毕生修炼，我的意思只是说单纯的语言。      在不同的圈子里，人们会本能地启动相适应的语言系统。比方说状语“在……下”，在某某的领导下，在某某的努力下，在某某的支持下……就是标准的会议语文。无论由谁来说，这话都是不变的。相信如果有数据统计的话，这一定是各种会议发言中最常用的句式之一。      我工作的办公室，读书人成堆。只要一进门，我就从头到脚地有庄严感。一般来说，我们屋里响彻的是这样一些词汇：立法的本意，人民的权利，乌托邦理想，自由主义，人文精神……这种在我们办公室通行的知识分子语文，标志是书面语比较多，以“敷衍塞责轻慢生民”一类的四字词组为基本特征，说话的姿势通常是直着腰板，目光悠远。      在有幸出没的社交场合，我最新的心得是说话要带“有”字。如果问：你吃过饭吗？就很土。要说，我（有）吃过米饭。据考证，这是英文习惯句式I have……的本土化，翻译过来都是我（有）做过什么事。有没有这个“有”字，暗示着一个人是否有西方文化背景——你看，我说中文的时候都是英文的思维方式，可见西式教育已经深入骨髓。这是多么洋派，多么荣耀啊！      时尚语文的特点是中英文穿插混说。知道Cool是酷、Cute是蔻一类的新式形容词只是最肤浅的；能把一句话说得像“This Morning我们Discuss了一个Case”，就有那么一点点白领语文的意思了，和“今天上午我们讨论了某个事项”一对比，哪一个更新潮更不平淡简直不言而喻；最重要的还是时尚语文的细节追求，渗透到传统中文里的那个“有”字，就像巩俐小姐改装了的大开衩儿旗袍，可以当晚礼服穿了。      网络是时尚语文的另一个集散地。上网的人，都喜欢高频率地使用吧、啦、呵、哦、嘻、呀、哇、哈，总之是带口字边的象声词，不用担心会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的声调，这是风尚，可以显得十二万分地娇俏可喜。就算人长得五大三粗，也能让人起点娇媚的联想，反正谁也看不见谁。撒娇卖痴，有助于在虚拟世界树立亲和形象。网络可能对现代语文产生了深刻影响和巨大变革。      树立亲和形象的另一法门是大写错别字。我在网上见到了小学毕业以来看到的阵容最庞大的错别字队伍，而且错得理直气壮，错得耀武扬威，错得幽默潇洒，甚至错成了一种追求——如果敲100个字而不错，你就不配当个网上弄潮儿。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是在丰富多彩的话语体系中游弋的必要技术。现代语文的多样化，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折射了生活的姿彩。      我的伟大理想，是脑子里有一个遥控器，可以在各种不同的语言系统之间自由切转，出入从容，如鱼得水。目前看，难呐。

《中国青年报》 2000年12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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