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鲁迅的钱和灵魂 王乾荣

身兼诗人、郭沫若研究专家和科学家的陈明远先生，近年对鲁迅又发生了兴趣。他的鲁迅“研究”颇具特色，似乎是前人未曾涉及的领域。      且看，他对鲁迅的薪水、版税等收入做了一个详细统计，再加以换算，在《文汇报》撰文给我们说：“鲁迅一生总收入相当于今392万以上，成为名副其实的‘中间阶层’即社会中坚。……（这些收入）充分保障了他在北京四合院和上海石库门楼房的写作环境。在残酷无情的法西斯文化围剿之中，鲁迅能够自食其力、自行其是、自得其乐，坚持他的自由思考和独立人格。这使他永远成为文化人的榜样。”      这篇文章被频繁转载，12月7日我又从《法制文萃报》上看到它转载于《畅销书载》的此文，可谓影响巨大。      陈先生的结论真好。人们，尤其是文化人，一定要努力至少做一个百万富翁，否则，还怎么“自由思考”，怎会有“独立人格”呢？      然而按此逻辑，其时文化人在成为百万富翁之前，那是无法“自由思考”，也没有“独立人格”的——因为有“残酷的法西斯文化围剿”压迫着，无法“自食其力”，更不能“各行其是”，还“自由”、“独立”个屁！      但是实际上，鲁迅似乎并不是先成了百万富翁，有了多少万元钱的“保障”，才去“自由思考”，才有了“独立人格”的。他在黑暗中探索，在围剿中左冲右突，以笔为武器进行韧性的战斗；“自由思考”、“独立人格”伴随着他的探索、突围和战斗，也激发、促使他不断地拷问自我；与此同时，他也取得了经济上的收入。鲁迅如果不是战士，他就没有一篇篇用于战斗的雄文，他哪里来的稿费，又怎么会成为陈氏所谓的“名副其实的中间阶层”呢？      当然，在昔日风雨如磐的环境，很多有才能的人因“自由思考”而送了命，他们没有机会成为百万富翁，但是似乎也不能否认他们的“独立人格”吧！又，如果有一个人从老子那里继承下一笔巨财，他有“足够的钱”来“超越‘官’的威势，摆脱‘商’的羁绊”（陈明远语），但这一定能保证他会“自由思考”，并且具有“独立人格”吗？      不错，鲁迅说过：“为准备不做傀儡起见，在目下的社会里，经济权就见得最要紧了。”这话是陈明远引来作为论据，以证明钱乃是“自由”、“独立”之“保障”的。但是鲁迅这里并没有说，“经济权”就是靠摇尾乞怜、靠“做傀儡”获得的。“经济权”也是权，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除了继承、中彩、抢劫，那是要凭劳动、凭创造、凭艰苦奋斗争取的，而这个堂堂正正的“争取”，也需要自由意志和独立人格。有了这个“经济权”，当然在坚定自由意志、维护独立人格方面很“要紧”；但是不知道陈明远统计过周作人的收入没有，他的堕落，难道是因为他的穷吗？      一开始就“做傀儡”，要么只能像狗一样得到一些残羹剩饭，要么也可能受赏赐而大发。狗不去说了；“大发”者自然能挣到远比392万元更多的金钱，外加权力、美女、封妻荫子种种荣耀和实惠，恐怕唯独谈不上自由思考，也永远挣不来独立人格吧。      鲁迅之“永远成为文化人的榜样”，究竟靠的是什么？中国的文化人学习、研究鲁迅近一个世纪，对这道常识题总不至于得出一个“钱”的答案吧！      “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鲁迅是如此说过。钱当然要紧——这不是鲁迅一个人的感觉，而几乎是全人类的共识。莎士比亚通过他的剧中人那么无以复加地诅咒金钱，不也说明了它的“要紧”吗？但“要紧”并不是万能，尤其是人的灵魂，鲁迅什么时候说过必须用金钱来铸造？

《法制日报》 2000年1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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