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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焦晃谈话剧

    董滨

        阔别舞台5年之后,焦晃将重新登上他心目中的圣殿,在话剧《正红旗下》出演老舍。

        这出由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倾力推出的新戏,演出阵容中包括了8位一级演员。

        终场了,呆坐着站不起来

        80年代,焦晃在上海话剧界被称作“莎剧王子”;前两年,他在电视连续剧《雍正王朝》中扮演康熙,再次赢得好评如潮。

        焦晃还未回家,我们先跟他的太太谈了起来。

        “……终场后,我整个人呆在那里,就是站不起来!”焦晃的太太回忆道,当年学生时代,她曾从复旦大学步行去剧场、花几角钱买票看戏,她看的第一出话剧便是焦晃演的《无事生非》。

        “那是真的好呀,看完以后,人兴奋极了,一定要找个人说一说、释放一下才能平静。”一起去焦晃家采访的我的同事说:“真正好的话剧,带给人的享受,是电影、电视根本没法比的。”

        听着听着,竟生出一些嫉妒来。余生也晚,错过了、错过了、错过了《肮脏的手》、《安东尼和克里奥帕特拉》、《红房间、白房间、黑房间》这些好戏,错过了她们一脸崇敬谈起的,才华横溢、英年早逝的导演胡伟民,错过了焦晃活跃在舞台上的那些年代。

        说起焦晃对舞台的执着,他太太的声音中带着怜惜和赞赏:“没见过像他这样的……”但是绝大多数的人,还是通过《雍正王朝》认识了焦晃的演技的。在杭州,一家三口在苏堤上漫步,焦晃总被人认出来,拦住要求签名———他们的小女儿不懂有名气、没名气之类的事儿,光火了:“搞什么搞,阿拉爸爸!”

        浮名乃身外之物,女儿的不买账,也让大人更加清醒。

        现在是焦晃的一段比较好的时期,妻如玉、女儿如花,新搬的家远是远了点儿,但阳台上的篱笆、篱笆下的树,处处显出安定和安稳来。

        在他人生经历不那么平坦的时候、在个人遭遇痛苦和不幸的时候,“舞台是我唯一的世界。”用他太太的话说:“是他生命里的东西。”

        对他来说,每场戏,都是一个有机的、活的整体。“比如说,一个星期演6场戏,外部状态看起来是一样的,可是内部状况、内部感觉完全不一样,有2场会很好,有2场我简直惭愧得要死!有2场一般,外部看上去没大区别,但如果你恰好看到那2场好的,那是比较上算的。”

        焦晃说起演《安东尼》的时候,“中央台来录像的那场,我觉得不满意,晚上回去一夜没睡着。第二天要连演早场、日场、晚场,我想完了,这一晚没睡呀,怎么办?结果呢,第二天早场特棒,我能感觉到,整个剧场里,观众的心在颤抖。”

        “没有一天的戏是一样的,今天我的状态过饱和,你的状态不饱和,都不行,要弄得和谐,完全富有弹性,台上的气氛敏感到极点。演员操纵着自己亿万条情感的纤维,动这个,那个不动,动这儿,那儿打底,突然一干扰、一走神,这个戏的有机性就完全没有了,非常脆弱,要想尽一切方法保护好这个状态。”

        在《正红旗下》,焦晃出演的老舍跟父亲有一段跨越时空的对话:“我想写一部我们旗人的书,可惜没写完……这事儿主要怨我,但也不全怨我……”整出戏充满着张力和悲剧感,显露给观众的是冰山一角,那藏在水下的部分,要靠演员的演技、观众的悟性和彼此的缘分来体会。

        快乐,有时候就是对那没有显露出来的部分的心领神会,一种窃喜。人与人、人与戏,都是这样。

        “我跟胡伟民排戏时,经常是说半句话的,说了上半句,下半句话就晓得了,不要讲了……”两人同属一个创作体系,艺术追求、艺术理念一致。50年代苏联戏剧教育熏陶出来的精英文化意识,在他们的心中根深蒂固。在俄罗斯人心中,剧院如同教堂。在胡伟民、焦晃这些人看来,剧场艺术是神圣的、干净的,不应该被过多非艺术的因素干扰。他们之间充满弹性的交往,是一种心心相印。

        1995年出演《背叛》之后,很长时间焦晃没有演话剧。但他说:“演员的创作手段、创作语汇主要是在舞台形成的,影视剧嘛……”焦晃笑起来。

        对出演影视剧,他一直很谨慎。最近他正忙于电视连续剧《中国制造》的拍摄,导演胡玫在执导《雍正王朝》时,和焦晃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关系。拍戏时,胡玫让有些镜头跟着焦晃走,很信任他。焦晃说,这里出个背影吧,碰上有些导演,可能会想,我给你露脸,你不要,却要给个背影?可胡玫是很听得进的,实际上,有时候背影更加有力量。

        “表演不是简单的自我表现,是要从自己的身上长出另一个人来。要用全部的心力来控制,连脉搏、气息都要不一样了,才能把假想的东西变成真实的感受。”

        为了更好地与角色融为一体,焦晃以前从不串戏,“我只干一件事情,演戏时书是不看的,报纸也只看标题,把自己弄得越单纯越好。客人到我家,我给他们倒茶,慢慢慢慢从椅子上把自己拖起来……”无意识地,他在白天尽量保存精力,到晚上在舞台上全部迸发出来。

        琢磨角色的过程,他说:“有什么快乐?苦,苦得要死掉了,苦得过不去了,觉得天要塌下来了,才会有一点点创作的喜悦。”

        在《中国制造》中,焦晃出演一位老市委书记,他特意穿一双厚底高帮的皮鞋,为了增强对人物力度的感觉。“老舍就不一样了,他是个心地极其善良,对生活充满温情的人,他的诙谐也从不刺伤人……”焦晃点起一根烟:“他的线条完全不同,不可以弄混淆……” 上个月,焦晃专程去北京看老舍故居,想找一些感觉。“那天很冷,我在老舍的院子里呆了整整一下午,院子里很多花,客人来家,老舍经常送人家一盆花。我完全想象得到,那天他回到家,怎么又出了自己的院子,前面小院有棵香椿树,他对孙女说:“爷爷走了……”门前有一条大路、一条胡同,我想那天,他一定是从那条胡同走的,而且走得不快,他和胡同里居民的感情挺深……小院门不关,夜深时,路上蹬三轮的人路过,小院里总给他们备着壶茶。”说这些话的时候,焦晃的声音、眼神都变得柔和而温情。

        记者问道:“从70、80年代到现在,观众变化很大,有人认为表演也应该有所改变,适应新的观众,你怎么看?”焦晃断然答道:“不,我是很坚定的,永远不会媚俗。讨好观众就是媚俗,有什么创作上、审美上的意义呢?这样能走出什么路来?观众到剧场来,他要看到创作的真实。”

        新观众真的就有不同于老观众的需要吗?今天的年轻人,有几个曾经体验过,看完戏后在剧场里站不起来的那种震撼,体验过达到一种新的审美高度后的幸福?我们真的与过去的观众有多大的区别吗?我们真的再也不需要曾感动过一代人的艺术了吗?

        也许,“现在许多年轻人看的戏太少了,能给他们看的戏也太少。”

        不久前,焦晃遇到这样一件事,有人对他说:“我的一个朋友听说我见过你,很激动。他说,他在十几年前看过你演的《红房间白房间黑房间》,看完之后,跟女朋友在马路上走了整整一夜,他们决定结婚。”———焦晃觉得很欣慰:“那时候马路上,连吃碗面的地方都没有哇。我想那是他人生中很充实的一晚,一定是的。”

        观众的口味真的变了吗?还是舞台能提供的东西太少了?焦晃说:“如果你的话剧,连电影、电视也打不过,人家为什么要特意跑来看呢?”

        不演戏、不上台的时候,焦晃的生活简单、清淡。他喜欢在家里阅读、坐禅。“功夫在诗外”,阅读是演戏基本功的积累,在这方面,他说自己很“死心眼”。

        在《正红旗下》,老舍的角色没有太多的“着力点”,是整出戏的“串线”人物,比较难演。焦晃接这个戏,很主要的,是因为老舍。

        自传体长篇小说《正红旗下》其实是一篇未完成的遗作,被老舍夫人藏在煤堆里才得以幸存。13年前,在于是之的动议和鼓励下,经老舍长子舒乙及其家人的授权,北京剧作家李龙云动笔,将这部残篇演绎成了一出大戏。

        此剧的演出阵容,堪称近年来上海话剧舞台之“最强”。除了焦晃,观众还可欣赏到尹铸胜、张名煜等名演员的演出。导演查丽芳,曾执导过《死水微澜》。

        《申江服务导报》  2000年1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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