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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是念过私塾的，但并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不是小家碧
玉，只是一个地道的贫下中农的女儿。因为家里只有她和舅公两
个孩子，所以被疼爱的程度也不亚于舅公，读书的机会更是由此
而来。外婆很幽默，她说她父母的“计划生育”真是幸福了她们
姐弟俩。可是我记得，她也曾说过，她还有四个兄弟姐妹是生病
夭折了的。
外公比外婆大六岁，魁梧的身材与外婆形成鲜明对比。依如
今年轻人的眼光来看，女孩儿们会说他有安全感，而男孩儿们会
认为外婆小鸟依人，楚楚可怜。可是外公却大字不识一个，不过
自己的名字是认得的。外公也是个地道的贫下中农的儿子，与外
婆倒是门当户对。
外婆十七岁时，村里有个姑娘因为有学识到外边工作去了。
这可吓坏了太婆婆，她是怎么也不希望女儿读了几年书就飞离她
太远的，于是赶紧给她找了个夫婿，那便是同村的外公。外婆说
，外公到她家来过几次，可是屋里黑洞洞的，自己又低着头，根
本不知道外公长什么样儿。结婚那天，外婆还不知道外公家的具
体方位，走在前面的她过了那个岔口还在继续向前，急得外公在
后面大叫：“往左拐！往左拐！”
外公和外婆的婚姻生活就像无数个普通家庭一样平淡得不能
再平淡，也像许多普通家庭一样，外公的母亲喜欢与媳妇为难。
她挑拣着碗没洗干净，衣服没补好，而且在不易遇到的打牙祭的
时候也总是把外婆派到外边干活去了。外公的孝顺让他一味地站
在他母亲一边，而外婆总是柔顺、心寒地接受一切。
但令外婆最不能忍受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外公的火爆脾气。
我妈五岁、大舅三岁的时候，有次在饭桌上，妈妈拼命按住大舅
要去端的那碗最满的饭，她说那是奶奶的。而外公却以为妈妈跟
大舅抢饭，一巴掌扇过来，打得妈妈鼻血长流。大舅十岁时放牛
贪玩，让牛吃了生产队的麦苗，外公气得把他绑着沉塘……因此
后来外婆每每讲起这些事，总是说外公一辈子都是头犟牛。而我
也一直以为，外公和外婆之间根本没有爱情可言，我不理解他们
为什么仅靠婚姻这条绳索的维系就能共同生活几十年。
那年秋天，家乡谣传地震，一连好几天都人心惶惶。直到一
天夜里三点，全城的人不知为什么都在这时离开家跑去空旷的地
方“避难”。住在我家的外公和外婆听见外面人声哄闹，也赶快
起床想出去看看。毕竟是年老之人，慌忙之中都忘了开灯，可是
就在这时，却出现了最感人的一幕：在黑暗中，他们不约而同地
给对方提来鞋子，而不是忙着自己先走！如果没有爱情，有谁会
在这种危急时刻想到要为对方这样去做呢？
一直以为爱情只是盛世之中年轻人的游戏，它是那么容易消
散，消散得让你寻不到一丝痕迹。现在我才终于明白，爱情也可
以如陈酿一般，越久越醇，越久越香。
（摘自2000年12月25日《北京青年报》作者：真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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