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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第几世界”的概念淡化了?世界仍划分为三个世界吗?中国属于哪个世界?
如何划分今天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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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报记者 宋念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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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环球论坛
讨论题目:如何划分今天的世界?
讨论时间:2000年1月8日讨论地点: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
主要发言人:秦亚青:外交学院院长助理张小明:北京大学国际关系研究所副教授唐文方:美国匹兹堡大学中国研究中心主任阎学通:清华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副所长
阎学通:较早比较明确地提出世界划分问题的是列宁,他把世界分成先进资本主义、资产阶级民主主义、殖民地半殖民地三个部分;斯大林在二战时期把世界分成法西斯国家和反法西斯国家;毛泽东在50年代,把世界分为社会主义、民族主义、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四类,后来他提出“三个世界”划分,但这三个世界并不是真正按照实力标准划分的,而是按照敌友标准划分的:第三世界是友,第一世界是敌,第二世界是中间力量。美国政治家也是这样考虑的,他们把世界划分为东方和西方,把剩下的国家称为“中间地带”。
冷战以后出现一个新的现象,国家和国家之间的联盟已经不是一种完全一致的联盟了,更多的是“问题性的联盟”。日美同盟在遏制中国军事方面可能是一致的,但在同中国发展贸易问题上则可能是不一致的,在人权问题上更是如此。欧洲也是一样,欧洲国家不完全支持美国的对俄政策,在国家导弹防御系统的问题上,欧洲立场与俄国一致。客观上导致的结果是,冷战后敌、我、友的界限不清楚了。
这个现象产生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冷战后的经济利益至上论,即从经济利益出发,判断敌友;但经济利益不像政治利益那么界限分明;第二个原因是,人们害怕冷战再现,所以谁也不愿意用政治标准来划分世界。大国都不愿明确指出谁是自己的战略对手。比如克林顿和小布什在“中国是战略合作伙伴还是战略竞争对手”问题上有争论,但这并不是他们在美中关系性质上的认识有分歧,而是策略上是否应该明确讲出来的问题。好比两个人之间有矛盾,不挑明说则可以维持表面的和气,一旦撕破脸,两个人就公开对立了,显然维持表面和气是重要的。
我认为目前世界上有两个世界,西方集团和非西方集团。西方集团在冷战时期已经形成了政治经济等各方面的共同利益,尽管内部有矛盾,但互相的联系在加强。冷战的结束使东方集团分裂了,同时也让第三世界分裂了,这表现在:1.第三世界整体活动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小;2.在重大国际问题上分歧越来越大,比如科索沃战争。新兴工业化国家的出现,使第三世界的共同利益更少了。
这时候第三世界和东方集团中,有的国家想加入西方集团,并且被西方集团接受了,比如说一部分东欧国家;有的则想加入西方,但西方不让它进,比如俄罗斯。中国、俄罗斯和一些对西方俱乐部不满的国家都可以视为非西方集团国家。
秦亚青:说到集团,可能有两种概念:一个是客观存在的实力团体,另外一个是主观划定的世界,比如说“三个世界”的说法。但真正意义上的实力集团,在冷战时代只有西方集团和苏联集团两个。冷战以后,西方集团仍然存在,而和阎学通先生的看法不太一样的是,我认为没有非西方集团的存在。也就是说,冷战结束以后,真正具有实际意义的实力集团,只有西方集团一个。集团是分成对抗型和辐射型。冷战前,这个西方集团是对抗性的集团,但冷战以后,西方集团的性质已经转化,变成了辐射型的,它在不断向外扩散,不但范围上扩大了,而且它在不断推行其生活方式、价值观念、意识形态、社会制度等。现在不管是政治领域还是经济领域,西方集团都占主导地位———我还没有想到有其他任何一个集团与之抗衡,其他区域集团都没有这个能力。
所以为什么冷战以后很少有人提出世界划分这个问题,就是因为现在没有对抗型的集团存在。
那么集团的划分是否就是按利益标准呢?我觉得不尽然,现在西方集团为什么日趋根深蒂固?因为它们已经向政治认同演化。
如果说原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集团是由于存在外来威胁而建构的话,那么冷战之后,西方集团则开始加强了它们之间的政治认同。西方国家可以在许多具体问题上有分歧和意见,包括经济领域,甚至导弹防御系统这些具体问题上。但它们在政治认同上已经达到了相当高的程度,西方集团国家之间的分歧,很多都可以在内部通过协调机制加以解决,协调能力已经比过去强得多。在一些重大问题上,比如人权、环境、人道主义干预等,它们的认识是一致的。从个意义上说,西方集团在世界上的主导地位加强了。像中国、俄罗斯等,在某些具体问题上可以达成共识,但并不是一个具有共同政治认同的集团。
中国现在不是任何政治集团成员,这有几个方面的含义:首先,中国不是西方国家集团,也不可能加入。在政治领域我们会不断受到主导集团的压制。压制一定会产生矛盾,但并不意味彼此一定要成为敌人。我们应该力图将矛盾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就像刚才阎学通先生讲的,“不撕破脸”,双方还是可以在具体问题上进行利益合作的。当然,这还取决于双方建构起来的文化角色的作用,如果两国新闻媒体之间和民众之间都形成了一种互相敌对的文化氛围,那么即使领导人想合作,也会很难办。
还有一个因素,就是经济。经济方面不像政治方面那么敏感,在经济领域人们可以不断地去追求绝对收益。中国在冷战后恰恰是在经济领域———不管是在体制上还是行为上,都表现出与主导集团利益的重合。这其中的空间不小。中国正是在不断利用这个空间,成为参与国际进程的国家。中国提出来要做负责任的大国,经济领域是大有可为的。
张小明:我同意前面两位教授的意见。记得前段时间美国当选副总统切尼有个讲话,把中国定位为“正在寻找未来道路的国家”,说明西方国家对于中国到底属于什么样的国家也是没有定论的。我在这里想谈的是,冷战后把中国划归第三世界国家是否合适,以及这样的划分是否仍有意义的问题。
自从20世纪70年代初毛泽东提出关于三个世界划分的思想以来,中国一直把自己定位为一个第三世界国家。这种说法在冷战时期是合适的,而在冷战后似乎有点不妥。因为“第三世界”基本上是个政治概念,同东西方冷战密切相关,冷战结束,自然人们越来越少地使用这个概念。
最早使用“第三世界”概念的是法国人类学家阿尔弗雷德·索维。他在1952年发表了《三个世界、一个星球》一文,把它定义为两个对抗世界(“自由世界”与“共产主义世界”)之外的广大地区。后来大多数学者所使用的“第三世界”概念同索维的概念差不多,他们认为,战后国际体系由三个世界组成,即:美国领导的西方发达国家为第一世界,苏联及其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为第二世界,其它国家和地区便属于第三世界。
毛泽东主要也是从政治意义上定义“第三世界”概念的。但同索维不一样,他主要是从建立国际反霸统一战线的角度来考虑的。因此,他把美国和苏联都称为第一世界。西欧、日本、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属于第二世界,而非洲、拉丁美洲以及除日本外的亚洲国家则属于第
三世界。值得注意的是,1973年毛泽东在会见马里国家元首时说,第三世界也叫发展中国家。也就是说,他把这两个概念相混用。
我个人以为,“第三世界”与“不结盟运动”等概念一样,都是东西方冷战这个特殊历史环境的产物,它们在冷战结束后已经开始失去其存在的意义。我倒是觉得把中国称为“发展中国家”更合适一些。因为“发展中国家”基本上是一个经济概念,它也同目前我们的经济发展水平相吻合。我个人不太同意还把世界划分为几个政治集团的做法,这样可能过多树敌,不利于中国寻求一个较为有利的国际环境,以促进自己综合实力的提高。
唐文方:刚才秦教授说到一个集团的问题,我很同意。不过也有一点提请注意,如果从美国看欧洲,或从欧洲看美国,这个集团可能并不稳固。两年前我曾和一位法国学者交流,问他冷战后,法国的国家战略有什么变化,头号敌人是谁?他告诉我是美国。这起码反映出,法国同美国之间有相当的隔阂。另外,欧洲的逐步联合,其目标也是针对美国的。我想正是因为冷战后这个集团的外部压力减弱,其成员之间内部矛盾反而会进一步激化。
另外划分世界的必要性的消失是否有以下几个因素:一是政治民主化趋势令国家的注意力从对外转向了内部,政治利益变得更为本土化了。二是经济全球化让国家间更有一起合作的需要。三是核垄断被打破,世界出现了更多的中心,过去的集团变得松散或瓦解。四是俄罗斯及东欧各国内部政治经济制度的变化使冷战时期以意识形态为基础的敌友界限失去了意义。
阎学通:现在代替集团划分的讨论是多极化的问题。这两个问题之间是否有联系呢?多极化或者区域力量是否会发展成为几大相抗衡的力量?所谓西集团,又是如何界定的?
秦亚青:我认为多极化改变了原来“极”的概念,“极”的定义在今天不同了。除了美国外,几个大国都在某种程度上支持多极化,这不是过去的按照力量划分的“两极”概念,我觉得这是国际社会民主化的过程中,一些国家想获得发言权的表现。从这个角度说,它并不是要求世界在军事上分成几块,以实力作为支撑。很明显,如果真是按照这个标准来说的话,这些国家没有一个可以胜任。
西方集团实际上就是北大西洋这个范围,日本和澳大利亚可以作为特例存在,这不完全和地缘吻合。中国关注的区域集团问题也很有意义,不过不是全球范围的意义。我同意说经济全球化和国际政治民主化冲淡集团这种概念以及组织形式,但西方集团内部政治、经济以及社会文化认同程度的发展实际上在更加紧密,即使它们内部出现很多问题,相互认同程度仍是很高的。
阎学通:西方集团主导地位的形成,在于通过几十年的冷战,建立了一套共同的政治体系和政治思想,这就是所谓的民主化。但我觉得这里面有个反作用,正是因为民主化,所以它内部的统一性是削弱的。1.集团内部要求民主化;2.必然要求吸收更多的搞了西方民主制度的国家加入。而参加国家越多,自身内部矛盾就越大。所以我觉得在西方主导地位上升的同时,其内部机制也在同时导致着分裂。这时候,政治力量就会重新组合,而区域集团则有可能取代它。如果中国和日本之间能够合作,则世界可能出现北美、欧洲和东亚三个大区域集团。即使三个区域鼎立,它们的关系将是竞争而不是对抗的。
张小明:有人认为俄国是两大文明结合部,既不属于东方,也不是属于西方。也有人认为俄国从文化根源上讲属于西方国家,从今后长远的趋势看,俄国可能更靠近西方。有些学者则不同意这种分析。
唐文方:中国定义自己的地位和位置,应该从大处着眼,从小处着手,就是说应当从战略上把自己当做一个有世界影响力的大国,同时又应该从具体问题着手———比如妥善处理台湾问题以及与中小国家的关系,这样中国的地位才可以一步步地巩固。
秦亚青:中国目前不可能成为任何政治集团的成员。邓小平同志提出“韬光养晦”,中国不应当主动做某些松散政治集团的领袖。所以我觉得目前比较明智的选择是,既处在体系之内,又处于集团之外。这有利于我们灵活运作。中国目前应该淡化集团意识,而寻求在具体问题上的协作和联合。如果我们不在社会文化心理上把谁视为敌手,如果我们首先寻求一种合作,并且建立信任,也许最后的结果可能会很不错。
《环球时报》 (2001年01月19日第四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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