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摘

　　然而三十年前的一天晚上，二十五岁的周士渊和脑子里的魔
鬼厮打得再也没有了力气，被寻求解脱的念头驱使着，走上了那
时候人们常说的“自绝于党、自绝于人民”的迷路———自杀。
在这个刚刚毕业一年的青年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多年后他回想
起来，认为是不健全的性格作了祟。从小学到大学，我们学习的
是各种公式、理论，却惟独没有学习如何看待自己、如何完善自
己。那一次切肤之痛的经历，让知天命的周士渊投身于现在这样
一份特殊的职业———演讲。

　　命运的捉弄来得很不经意。1970年，周士渊毕业留校，被分
配到了汽车厂的总装车间。当时很多大学教授被下放到农场改造
，进工厂当一名工人算是件光荣的事。周士渊先进了查帐组工作
，他年纪最轻，是组里的小弟弟。一天，组里一位领导对他说，
小周，我进五月筹备小组筹备游行，你和不和我一起去？他顺口
回答：你是我的老上级，你叫我去就去。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旁边一位女同志对周士渊说：小周，你怎么吹吹拍拍？他原本没
这个意思，生平也最讨厌这一套，借着年轻气傲就争执了起来。
下午，组里另一位领导给他做工作，说是场误会，又批评他年轻
幼稚，没有阶级斗争观念。原来上午那位领导已经受到了审查，
讲话自然要谨慎，而那位女同志又不便当面直说……

　　误会过去了，他也不再把这事放在心上。可不知怎么，心里
开始莫名其妙地难受起来，走路也似乎没有力气了。平常他就爱
想得多，这一次也不例外，他怀疑自己得了肝炎。清华学生经常
拉练，很多人因此得了肝炎。他惶惶然去校医院检查，果然肝大
，他紧张坏了，又做血液检测，结果正常。但是一度的神经紧张
弄得他开始睡不着觉，其实都是些杞人忧天的想法，但没有失眠
经历的人是难以理解他的痛苦的，他带着神经衰弱回到了总装车
间。

　　工作上的烦恼又接踵而来。车间里的人一个都不认识，对装
汽车又是一窍不通，周士渊每天面对着复杂的零件不知所措，又
不好意思开口问。他借来书自学，却发现怎么也集中不起注意力
，精神恍恍惚惚，装车老出问题。一次转一块铁皮，因为不懂技
巧，把手划了一个大口子，又不敢去校医院，怕人家笑他事多。
政治学习上，轮到他发言也吞吞吐吐，全没了在学校当班长时的
风采。他自尊心很强，又特别要求上进，怎么能容忍自己这副模
样？业务不行，政治不行，身体也不行，他悲观极了，心理负荷
越来越重。

　　夜里，当别人沉浸在梦乡中的时候，周士渊在床上辗转反侧
，一幕幕回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不断埋怨自己，觉得从前走的
路太不扎实了；又不断地检讨自己，以为自己受了修正主义教育
路线的毒害……他感觉自己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车子正从一个陡坡
上全速地冲下去，冲下去。天渐渐地亮了，他绝望地迎来了又一
个早晨。

　　持续的失眠让他在以死求解脱和本能地挣扎中冲突徘徊，精
神几乎错乱了。他终于下定了决心，一个夜里，他留下一张纸条
，表白自己陷入了无穷的矛盾中，忏悔对不起党和人民对自己的
培养，对不起父母……他想着自己的行为也许能给刚入校的工农
兵学生一个启示，觉得这最后的行动还有些意义，就摸进了车间
。命运的确捉弄了他，他三次上吊绳子都断了，摔得浑身是血，
后脑留下了永远的疤痕。撞墙、吞沙子也没能结束生命，最后他
胡乱抓过一个瓶子拧开盖就喝，之后就昏迷了过去。工友们抬他
进医院抢救的过程他一无所知，他的气管被切开了，因为他喝下
了浓度为百分之九十八的硫酸。

　　这个性格、素质上的缺陷导致的悲剧，差点毁掉了周士渊的
一辈子。在以后的十年里，他全休了四五年，只能断断续续地工
作。他的同学纷纷硕士、博士毕业，出国留学，而他依然停留在
原地。他不想像很多人预言的那样，即使侥幸活下来了也变成残
废，即便不残废一生也是个药罐子。一位同学的来信鼓励着他：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将来依旧是一张白纸，可以重新写重新画。
他开始写东西，写自己的经历，自己的感受。调入校办公室的一
份杂志任编辑、记者后，他坚持在北大的中文系旁听了五年的课
程。十年前，发表了不少文章、身体也逐渐痊愈的周士渊下海经
商了。风风雨雨又近十年，他总问自己，自身究竟什么最有价值
？是那段无法磨灭的经历，和带给他的思考。

　　美国一位叫威廉·詹姆斯的心理学家曾经说过：播下一个行
动，收回一种习惯；播下一种习惯，收回一种性格；播下一种性
格，收回一种命运。这句话给了周士渊启迪，他试着以自己的亲
身体验为本，又收集了国内外有关立志、做人的书籍材料进行分
析研究。当他站在众人面前，道出他演讲的主题———习惯、性
格、命运的时候，人们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认真地倾听着。踏入
这个领域，他发觉找到了自己的归宿。他开始在公开场合演讲，
他说做事要先做人；他认为心态、毅力、与人相处都是重要的习
惯……听的人点头赞同，这增强了他的信心，更积极地去阅读书
籍，学习技巧。而一传十的好口碑则让他在三年前全身心地投入
了这项事业。

　　他一直有个理想，要通过自己慷慨激昂的演讲给人们启发，
提高人们的素质；让人们明白习惯与命运之间的关系，素质化为
行动的重要。他到各地、给各种各样的人演讲，有保险公司的职
员；有商界的经理老板；有医院的医生护士；学生、教师、老干
部、家庭妇女……他讲得津津有味，听众激动万分。他完全抛开
了当年那个自卑、内向的自我，感觉肩负起了一种使命。三十年
前，那个由微不足道的原因引起自杀事件让周士渊意识到，人在
正视自己、完善自己的时候，是需要相互支持、相互依靠的。

　　（摘自2001年2月8日《北京青年报》，作者：蒋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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