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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葛优一家

    韩蔼丽

        
    葛存壮夫妇与家人合影,左一儿子葛优,右一儿媳贺聪,右二女儿葛佳

        编辑是朋友,为《名流周刊》约稿。

        她点了几个名,我都说“不”。

        “我写‘葛氏一家’。”

        “谁?”

        “葛优,葛优一家。”

        施文心,妈妈。葛存壮,爸爸。葛佳,妹妹;还有姥姥和姥爷。

        妈妈施文心

        我一直都是北京电影制片厂的家属。我自己的第一个家,安在小关北影老厂一幢宿舍楼的五层;施文心和葛存壮住三层,葛优还小,妹妹葛佳刚出生。姥姥照料他们,那时姥爷不在,他在一个身不由己的地方;“文革”后才见到姥爷,已是七八十的老人;这时,姥姥又没有了,据说“文革”时被“轰”回四川老家,没了。

        一个门洞进出,施文心也就三十几岁,孱弱多病,苍白消瘦,风吹能倒似的。我们互相探讨安眠药,哪种管用,副作用小。

        施文心在北影做了一辈子的剧本编辑,兢兢业业,至少30年。她在上海上过大学,解放后又专门学过电影编剧,不知那时是否称电影学院,她和葛存壮大约就那时认识的。退休时,已经给知识分子评定职称,她却什么职称都没有。不止一次遇见她,她都会轻声细语地抱怨:

        “干了一辈子,多不公平啊。”

        “不给我们评职称,不讲道理嘛。”

        我读过她的作品,文笔流畅,文静,朴素,她的文学功底,驾驭文字的能力,要比不少炒出来的作家强得多多。她发表在《电影创作》上的剧本,相当不错,都准备拍了,又没拍,大约嫌调子不亮丽;但只要见过施文心的人,都知道她压根儿不会大喊大叫;我从没见过她大发脾气;涨红了脸,说不出话,那就是气极了。

        1983年,一位导演约写散文诗剧本,施文心是责任编辑。她和我一同去江南采访。清明时节,烟雨笼春花,星夜听吴歌。我们去虎丘寻访种茉莉、栀子、白兰花的老花农,去吴歌的渊源地芦墟,现在闻名天下的苏州同里直,还没有一个旅游者,我们沿着太湖一直来到湖州。一路上,施文心就喊累,一回旅馆就赶紧躺下,吃各种各样的药。那时她骨瘦如柴,身体的确不好。当年五七干校里的体力劳动,对她无疑是苦役。

        我见过她年轻时的照片,清瘦却很娟秀,不是漂亮,是秀丽。儿子葛优不如她,女儿佳佳也逊于她。施文心出身大户人家,算是书香门第,她身上大家闺秀的气质和风韵,是学也学不出,装也装不来的,T形台上再怎么走猫步也走不出的。我认识她时,她已30多岁,因失眠和关节疼,显得很憔悴了。

        最后,我总会劝她:“想开点,想开点。”更多时我会说:“你有小嘎,你有佳佳,知足吧。”

        施文心就开心地笑了:“小嘎给我买了架钢琴,让我弹着玩。”

        儿子葛优,天下谁人不识君?

        女儿葛佳,天下识君有几人?

        妹妹葛佳

        葛佳,大家都叫她佳佳。高挑个儿,白白净净的脸盘,眼睛不大,双眼皮很双,她不是那种打眼的女孩,她不疯不潮不酷,私底下也显得恬静稳重,这样的女孩瞧着都踏实耐看,看着看着,就会喜欢她。我的记忆里,她很乖。

        佳佳将近40岁了,有了两个小孩子。但印在我脑海深处的,还是那个戴着手织绒线帽的小女孩,刚会走路,刚会说话,上楼来串门,问她“佳佳你吃什么?”她竟然学着大人的腔调回答说“来个梨吧!”小学生时,把她放在自行车架上,一起去大兴北影干校旁的埝潭水库游泳戏水,“文革”年代,大人,小孩,皆大乐也。

        佳佳是全家的宝贝,都宠她爱她疼她,因此有点娇。葛优大她好几岁,是大哥哥,得让着她,帮她。“文革”快终结时,他俩都长成大孩子了,住在北影大院一幢三层灰楼里,那天他们包馄饨吃,施文心老嘎都留我,吃饭的屋子点不点大,记不清为什么事,佳佳挤兑哥哥小嘎时,笑着,话就说得多又快;葛优没辙儿,嘟嘟囔囔,说出的话就听不大清,但他疼妹妹,却一目了然。

        至少有10年没看见佳佳了。她是我的校友,北大毕业,后来在《北影画报》编辑部工作,很快就去德国留学,在生两个孩子的同时,读完硕士学位,现在又在美国攻读博士,可谓后生可畏。佳佳这么好强求进,是我原先不知道的。她让她妈带给我一盒精致漂亮的巧克力,当浓香溶于口融于心时,她又万里远行了。

        爸爸葛存壮

        北影至少有两辈人全叫他老嘎,生了儿子葛优全叫他小嘎,来历因由,说不清了。老嘎小嘎,张口就来,正儿八经的称名道姓,反倒不大顺口似的。

        六十年代初,认识老嘎时,他就是蛮有影响的电影演员,演个混账小鬼子兵头头,两只眼睛那个恶,今天来看,对年轻人依然是个形象的警示,一定要建设强大的中国啊。他演得最好的是《红旗谱》的冯兰池,老地主老恶霸,哆哆嗦嗦,却是穷人脖子上架的割头刀。老嘎正壮年,演这老坏蛋,维妙维肖,演技一流。老嘎最为人知晓的角色大约是《决裂》里的“马尾巴的功能”了。10亿人看8个样板戏,很多年没有拍电影,年轻一代的观众就此认识也认可了葛存壮。

        有人议论老嘎出名是因为小嘎,我不这样认为。时势造英雄,要论什么名气不名气的,只是因为时代不同了。

        细数老嘎扮演的角色,反面居多,但生活里的老嘎却是个好人。一个门洞进出几年,他彬彬有礼,和善,友好,有一天,刚出楼门就遇见老嘎拿着个照相机转悠,他非常热情地要给我们拍一张照片,那是我们新婚后的第一张照片,他放大了两张,笑眯眯地交给我,还一个劲儿地说,照得不好。其实照得很好。

        老嘎今年70多多了,身体不错,腿有毛病,他抱着偌大一个花篮,到医院看我们。他和施文心并不知道这天恰恰是病人的生日。白的百合,粉的玫瑰,他们却说是佳佳在电话里叮嘱的。只能说,人跟人,缘分。

        姥姥和姥爷

        葛优有个姥姥,四川人应该是叫外婆。她来到北京,却乡音未改,川腔川韵。每当变天起风,就会听到老太太喊小嘎。

        “小嘎,刮风。”声音也细也文静。

        姥姥手里会提着一件衣裳,那是要外孙添加的。

        葛优哪里听得见,他可院子满地跑,姥姥哪里追得上他。

        于是姥姥还是叫:“小嘎,刮风。”

        小嘎不理,他手上举根树枝或小棍或小旗,即使空着双手,他都一个劲地跑来逃去。风声里不断响着姥姥的叫喊:“小嘎,刮风。”

        老太太,小个,白净,白发,眼睛明亮,年轻时一定好看。她帮女儿操持家务,领大了小嘎和佳佳。

        我再记起问起姥姥时,她已不在人世。

        姥姥没有了,他们家来了个姥爷。一个瘦高瘦高的老人,默默地,来客人他常常避开,没有一句话。施文心介绍说:“这是我父亲。”她就说了这么一句。我依稀风闻姥爷很多年都住在一个进去了出不来的地方。同住一个门洞时,不知道还有个姥爷。

        姥爷今年94岁,前几年还跟邻居下围棋,现在老要施文心给他去取药,说他腿发软,站起来费劲,他不同意说这是因为老了,女儿只好无奈地笑。

        小嘎葛优

        过去和现在,唱压轴的都是角儿,腕儿。葛优是大腕儿。

        编辑说,多写葛优,多说他现在的事。然而,实难从命。我至少10年以上没和他交往了。说来惭愧,《顽主》是在电视里看的,《活着》是借录像带看的,《编辑部的故事》是在一片叫好声中看的,头两集还没瞧着。其实,葛优其人其事,各种传媒不早已炒得满盆满钵的了,而我整个是一“”,如今的小嘎我很陌生,倒是荧屏上天天见他,念叨什么酒,什么保暖衣的。

        最后一次看到小嘎,在我家楼下的物资礼堂。他在台上,我在台下。全总文工团演话剧,剧名里有“爱情”两字,导演比较前卫,弄了好几个演员,一身黑亮紧身服,他们在台上是蹦的,跳霹雳,还是做体操,或摆形体艺术,都说不清,我大约是凭大光脑袋认出小嘎的,戏票是佳佳给的,说戏里有小嘎。同去的朋友第一幕没看完就抽身离座,说还是回家聊天吧。至今也不清楚小嘎演的是什么角色。

        对小嘎刮目相看是《编辑部的故事》,这小子,真绝。施文心待了一辈子的编辑部里可没有葛优这么一号嘎人吧。

        但小嘎演得真棒的一个角色是在另一部电影里。胡胡一响,秦腔一喊,就被他震了,好演员,没得说,一气看完,服了。

        服了,他早已不是那个蔫不出溜蔫淘蔫淘的蔫屁小孩。七岁八岁狗都嫌的时候,他冲我邻居的自行车滋尿玩,车是已故电影演员安震江的,他爱人爱干净到有洁癖,正好让她撞见,气得进门就嚷嚷,说要找老嘎去。小嘎大一些,瘦绺瘦绺的,见长辈很规矩,笑起来还腼碘,说实话,我没想过,这孩子如今这么成气候。

        最近电视播南宁颁奖会,小嘎西服革履,手里挽着的靓女明星换了一个又一个,全是顶尖的;而他也风度翩翩,挥洒自如。我想,不知哪位导演慧眼识英雄,让小嘎扮一回潇洒英俊的角色,他也能胜任吧。他眉眼更像他妈,不丑,一点都不丑。

        电影厂闲话多,有说小嘎开什么什么车的;有说小嘎拿多少多少片酬的;有说小嘎一个广告拿多少多少钱的。

        但有一条,在北影院里,只要迎面遇上长一辈的,他依然规规矩矩叫叔叔阿姨。还是有点嘟囔,蔫不溜丢的。

        葛氏一家,是祥和的一家,是幸福的一家,是厚道的一家。愿上苍和造化一如既往地眷顾他们。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1年02月07日第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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