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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奥运不再是精神



      本刊记者 杨生恒

      当我听到人们说运动创造国与国之间的友好,并说要是世界上平民百姓在足球场或板球场上彼此相遇,他们就无意在战场上兵刃相见的时候,我总是惊讶不已。即使人们不能从具体的例子(如1936年的奥林匹克运动会)中知道国际运动比赛常导致无比的仇恨,人们也能从一般的原理中推断出来。
      ——乔治·奥威尔《运动精神》
      2000年,悉尼。
      当韩国与朝鲜两国运动员手拉手,组成一个代表团出现在奥运会开幕式上时,11万现场观众欢声雷动,集体起立鼓掌致敬,人们确信,是奥运会使他们放下了仇恨,重新融汇到人类文明最初的起跑线上!
      当埃塞俄比亚人格布雷希拉希亚在奥运会万米赛场上以不可思议的耐力与速度,在最后几秒超过对手抢先一步到达终点时,电视机前数以亿计的观众都为之倾倒、为之动容,人们确信,格布雷希拉希亚代表了奥林匹克精神!
      从公元前8世纪伯罗奔尼撒西部城邦参加的小范围祭祀赛会, 到所有希腊城邦都参加的古奥运盛会;从公元522年、551年两次地震将奥林匹亚埋葬于地下,到1894年法国人顾拜旦促成现代奥林匹克运动的诞生,经过千年探索,“互相了解、友谊、团结、公平竞争”在人们心目中逐渐定格为“奥运精神”。
      人们确信:奥林匹克运动提供了一种必不可少的文化氛围和精神境界,只有在这种氛围与境界中,人们才有可能摆脱各自的文化所带来的种种偏见,跳出各自狭小的民族局限,以世界公民的博大胸怀,去看待自己或别人。
      似乎是这样!
      似乎是无可辩驳的真实!
      但是,在真实的背后往往还有另一种真实!那就是迄今为止,几乎所有的运动都是竞争性的,你参加比赛就是要赢!如果你不力争取胜,比赛就毫无意义。
      1908年伦敦一个主教大人说:“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上,取胜不像参加那样重要。”但是今天,越来越多的人更愿意相信:取胜,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人们一定还没有忘记,当瑞典老将瓦尔德内尔惜败于孔令辉后,我们年轻的小将一时竟那么兴奋,以至于连任何安慰的表示都没有给他儿时所崇拜的英雄,不,连正视一眼都没有!——什么“友谊第一比赛第二”!我们连一丝影子都没有捕捉到。实际上自从1984年奥运会组委会开始以商业性开发方式筹集资金以来,虽然西班牙人萨马兰奇把奥林匹克运动引向前所未有的繁荣,但是奥运精神也随之开始霉变而散发出阵阵异味儿。
      申奥丑闻就不必说了,至今无人能说得清当年悉尼与北京在争夺奥运会举办权的幕后到底曾有什么龌龊勾当发生。就是奥运比赛本身,也一直有种种暗流在涌动。在奥运会期间,“残酷”是我们听到次数最多的词汇之一,残酷,使得许多现象有悖于奥林匹克精神。
      人们一定也还记得,当瘦小的中国姑娘王丽萍辛辛苦苦走完20公里、无可争议地获得她该获得的金牌后,教练员却一口咬定这是预先制定的“战略战术”,队友刘宏宇则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大谈特谈“自我牺牲”,在那个荒唐的电视记者的逼问下,可怜的英雄自己也不得不相信:她窃取了本该属于别人的“成功”!可怜的奥运精神里,连最起码的两个字都被抹掉了:尊重!
      另一样丑恶的东西却怎么也抹不掉。
      从1960年夏季奥运会自行车100公里团体赛中, 丹麦运动员詹森因服用兴奋剂而身亡,到1988年加拿大选手本·约翰逊在汉城奥运会百米比赛中因被查出服用兴奋剂而丢掉金牌、丢掉世界纪录,兴奋剂一直是困扰国际奥委会的头疼问题。
      1996年2月,国际奥委会召开的体育运动反毒品大会上, 意大利足球运动员罗伯特·巴乔代表五大洲的运动员,“以体育的名义发誓:我们将永远不服用毒品”,但是总有一些怀揣侥幸的人照服不误:英国的百米英雄克里斯蒂,德国的长跑名将迪特·鲍曼在亚特兰大奥运会后不久双双被禁赛;挪威、罗马尼亚、保加利亚的举重队员在悉尼赛场上纷纷被逐出;药物浓度在美国铅球好手亨特的尿样中比正常标准高出1000倍;“马家军”在前往悉尼的路上突然选择了留守……清华大学一位体育老师说了:不服不行,成绩提不上去!
      抹不掉的还有暴力。
      法国田径女选手佩雷克在悉尼女子400米跑比赛前突然神秘“失踪”了, 她说在悉尼没有一天不被人纠缠,不断有人走过来对她说:“你来这儿干什么?”或者说:“小心,有人收拾你。”经受不起恐吓的佩雷克失去了一次重要的比赛机会,她说今生今世她将再也不踏上澳洲的土地。
      男子柔道100公斤以上级的金牌争夺战中, 当新西兰裁判莫纳甘认定日本选手输给法国人大卫后,引来日本观众的强烈不满,莫纳甘赛后收到了愤怒的日本柔道迷发出的雪片般的电子邮件,众多责难声中一名男子扬言:要“干掉”莫纳甘。道理很简单——一旦牵涉爱国主义,一旦产生威信问题,最野蛮的竞争本能便会由此而激起。
      当然,接到死亡威胁的莫纳甘或许感到委屈,但是奥运会赛场上的暴力也包括裁判的不公。东道主总是受到“礼遇”,弱势团体经常受气,这一点早已成“既定事实”。悉尼奥运跆拳道赛场上,正是裁判们执法不公,导致丹麦选手穆罕默德·达赫马尼在男子80公斤级比赛中被判输给东道主选手汉森后,拒绝从场上退下,奥运精神中的“公平”因之受到最强烈的质疑。
      跆拳道裁判还因受现场观众的影响,把女子49公斤级的桂冠戴到了澳大利亚选手伯恩斯的头上,而伯恩斯的对手、中国台北运动员在赛后抱怨说,她不明白裁判为什么把最后两分判给了伯恩斯,因为她根本没有被伯恩斯踢到。
      裁判暴力也体现在其它赛场上:柔道、体操、拳击、跳水、击剑、竞走……凡是肉眼定输赢的项目都有可能对一部分运动员造成伤害,发展到今天,现代“奥运之家”固然越来越庞大了,但杂质也无孔不入,始终悬浮在奥运赛场的上空,其深刻的背景是:金钱如此迷人,以至于收买了奥运的纯净。
      幕启幕落,奥林匹克运动已完成了它第二十七次庆典,在“隆重、热烈、欢快”这样的字眼后面,展望新世纪之初的赛场竞争,有谁能保证,2004年,当我们回归奥运会的诞生地雅典的时候,奥林匹克旗帜会一下子变得那么纯洁,旗帜下,所有人都会变得那么干净?
      据说悉尼奥运会期间,美国人没有表示出像以往一样的关心。什么时候,我们也不再仅仅热衷于领奖台上有多少面五星红旗升起、有多少次国歌奏响、运动员总共获得多少奖金?要知道,“奥运”毕竟应该只是一种运动精神!
    《时代潮》 (2001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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