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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进北京女子监狱
        
      在北京城南有这样一座监狱:清一色的女性服刑人员,清一色的女性管教干部,同样是高墙铁网,这里却多了一分对女性的关爱。这就是北京市女子监狱。成立时间不长的女子监狱在监狱管理局系统里赫赫有名。新千年的春节,记者走进这所特殊的监狱,记录下这个特殊地方的春节。

        和监管局干部约好去采访女监的时间是在早上9点,本以为那条没修好的京开高速路上会堵车,7点多就出了家门。走到大街上一看,哪儿有什么车呀。出租车司机告诉我:外地人都回家了,北京人也都在家休息,谁还在街上?那司机听说我要去监狱采访,他说了一句:女人要是过节回不了家,算是挺可悲的事儿。出租车越向城外走,鞭炮声越大,到了女子监狱附近的时候,声音大得已经是震耳欲聋。女子监狱门口持枪的武警战士,认认真真地仔细察看了监管局干部和我的证件,我们才走进那栋大铁门。女子监狱说来不大,倒也精致,不大的一个院子像一个小学校的样子。当然这院子最大的特点是每一间屋子都有铁窗铁门。女子监狱很有过节的气氛,监狱长说要让女犯们在节日里过得踏实、高兴,这样对改造很有利。

        9点钟,所有女监的犯人和管教集中在生产车间———一个很大的礼堂里进行新春联欢会。这台节目所有的演员全部是在押女犯,女犯们的节目应该说还是很不错,无论是自编自排的小品,还是一般晚会上常见的唱歌跳舞,女犯们演得都很投入,看的人也在不断喝彩。看着女犯们的高兴劲儿,一个老管教告诉我:我们年年最担心的就是过节,生怕她们情绪不好,出点事。每一年过节我们大部分人都要在岗位上过节,我们都习惯了。

        

        时间:2001年1月23日除夕上午

        采访人:A(24岁,因犯吸贩毒罪被判刑3年)

        地点:女子监狱生产车间女子监狱新春联欢会上

        和A的谈话是在生产车间的最后面,和她谈之前管教干部王蕾告诉我,A原本是个挺好的女孩子,后来家庭的变故让她出走,接触了许多不该接触的东西,在一次聚会中她偶然接触到毒品,从此不能自拔,从吸毒到贩毒,最终到了这里。到这里之后她表现一直很好,积极改造,没事的时候她总愿意和管教干部谈心。

        我来这里有1年多了,原来在外面的时候总害怕会进到这里来,来了之后心里反倒踏实了,在这里我可以彻底和毒品说再见。我从小学习挺好的,中学还在一所市重点学校。我从小没让家里着过急,15岁以前认识我的人都认为我会考上一个好高中好大学,事实上我也这样想,我的理想是做一个科学家或是文艺家。打破我梦想的是家庭的变故。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父母开始无休止的争吵、摔东西、打架,记得住的是最终她们离了婚,我和妈妈一起过。其实那还不是对我刺激最大的事情,后来妈妈有了第二个丈夫,那应该说是个挺好的人。但对于我,我怎么也适应不了第二个爸爸。记不清妈妈和我谈了一次什么事情,我一听又是那个男人,一下子就跑出了家门。现在想想那时自己太脆弱了,绝对是从小被惯坏的,随意敢跑出家门。那时候我有个男朋友,我们差不多大,他对我很好,我从家跑出去以后就去他那里。我们找了个没人的房子住,靠帮人家打零工生活。那好像也正是个暑假,离家出走让我获得了无限的快乐,当然也有无限的悲伤。在那一个多月里,我体会到金钱的重要,后来我和那个男孩因为都没钱了,就各自回了家,不知不觉中我们分手了。

        回到家的那个晚上,我体会到家的温暖。妈妈见到我回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泪水潸潸而下,我也哭了。妈妈和那个男人都对我说:别再走了,家里有口饭吃都会给你的。在家呆了几天,我觉得既然因为逃学回不了学校,那就走上社会吧。从那时开始我结交了一群社会上的人。1992、1993年正是“全民皆商”的时候,我和别人做了点生意还真挣了不少钱。钱虽然有了,但那时我空虚得很,我渴望有人能理解我,关爱我。这时一个岁数能做我父亲的人走进了我的世界。他很疼我,他也很有钱,我所希望有的他都给我。没有几天我决定接受他的请求,做他的女朋友。现在想起来这事很荒唐,也许是因为恋父情结,所以是我爱上了他。我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算是不错,他有车有房,还有买卖。每天我可以像一个老板娘一样去店里收钱,也可以像闲夫人一样打牌聚会。

        打破宁静的日子是在一次聚会上,他也在场。那天我肚子有点疼,同桌吃饭的一个人神神秘秘地拿出一只烟,让我吸。他说能治病,我也没在意就吸了一口。那叫苦呀,他说没事你再吸一口就舒服了,我又吸了一口,突然感觉像升了天一样,舒服。我那男朋友问他:这是什么呀?他狡诈一笑说:好东西,想要再找我!那天晚上我的肚子还真不痛了。过了两天,又见到那个朋友,他问我还要不要?我说要呀,他又让我吸了一口,又是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在以后的几天里,他总给我一点儿,两周后我发现我对那东西喜欢得不得了,总想要吸。

        这时男友告诉我:他知道了,那就是毒品呀!我一听也吓了一跳,想下定决心不吸了,可没过半天就想要得不得了,男朋友只好拿钱给我去买。总想戒总也戒不掉的日子过了半年,我感觉自己是真离不开那东西了。三五天就要吸,一周要花四五百元买毒品。男朋友也开始烦我了,他说我没决心戒,以后日子不能让毒品毁了呀。我自己也想戒,可怎么戒也戒不掉。我发现自己的日子突然变了,再也不是有意思的生活了,每天生活的中心只有“粉儿”。

        半年以后的一天,我突然照镜子,我发现自己变得很丑陋,脸上无精打采,脸色蜡黄蜡黄,牙也掉了好几颗,我突然害怕了。我怕真像报上说的一样会走向死亡!我回了家。

        母亲见到我的样子一下子愣了,她怎么也不相信我会变成这样,我对她讲:妈妈,我求您了,您一定帮我把毒戒了!您就管我一次吧!我妈一听就哭了,她哭得很伤心,她说女儿呀,妈对不起你,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多苦。我一定帮你戒了。

        说戒容易,做起来真难!我妈把我关在屋里,我一犯瘾,死的心都有,我叫她开门我要去买毒品,我妈哭着对我说:你再忍忍吧!想起那段时间最对不起我妈的是我一犯上瘾,我还骂她,唉,真不知这个节里她会不会哭。

        毒品一旦染上很难戒掉,后来妈妈给我送到戒毒所呆了几个月,我也没见好,最终我又漂到社会上来。那时候兜里也没钱了,身体很差没法上班,我也离开那个岁数很大的男人,一时间我慌得要命。吸了毒的人都知道,一上瘾再没有了钱,除了去贩“粉”,男的就剩抢劫,女的就剩卖淫了。我那时候已经发展到注射了,没办法我也走上了贩“粉”的路。我吸了好几年了,也认识点人,帮下家拿“粉”,我也能从中“抽头”给自己留点。贩粉的日子有几个月,说起来每一天都是醉生梦死,明知道警察要抓,就是玩命贩着。

        进“局子”的那天,我一点准备没有,我刚一到约好的交货地点,就被警察给摁了。说实话被抓的一瞬间,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有感觉的日子是在一年以后,我来到这里和家里人的第一次约见。我妈和她现在的丈夫来看我,她见我就哭了,我见她也哭了,我对她说:妈,在这儿我是彻底戒掉毒瘾了。我以后再不叫您担心了。我妈说你能戒了就好,出来以后回家住吧。我说:行,我再也不离开您了。

        讲到这里时,A眼睛红了,民警王蕾忙说,今天过节,别哭,重新生活,路还长着呢!A点了点头,对我说,我知道,有时一看王管教岁数比我还小,可人家却很能干,管理我们讲道理,又很能体贴我们,一想起这些,有时候就觉得真是要好好改造,要不然谁也对不起!

        除夕傍晚的女子监狱,女犯们集中在一起看着春节联欢晚会,她们的脸上不时露出开心、欢乐。高墙岗哨上武警的身影在节日礼花的衬托下,格外引人注目。走出监区,我想起一位中年女管教的话:净化心灵的监狱在春节里会让更多的人感动,因为这里有无数后悔的犯人和无数默默奉献的民警。

        

        采访时间:2001年1月24日大年初一上午

        采访地点:女子监狱二楼干警办公室

        采访人物:B(37岁,贪污并挪用公款数十万后自首,1995年被判死缓,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见到B时,B一脸的惆怅,大年初一女子监狱搞的亲人见面活动就在隔壁的屋子里,B因为家中无人来看,没有享受到这一待遇。显然她心里很不是滋味。B一见我,就给我道声“新年好”,我说“您也好”。她听了一愣,我想应该使她没想到外面来的人还能称呼她为“您”。B听完管教讲明我的来意,一再点头表示配合,她脱口说了一句话:我早想和人聊聊了。

        我进来都6年多了,想想当初犯罪就像在昨天。我犯的是贪污和挪用公款。我原来是一个单位的会计,社会上都兴挣钱的时候我也下了海,和别人一起从天津批发方便面到北京卖,挣钱挺容易的。后来有一回我们的本钱不够用了,他们说你用单位的钱吧,反正也是借用,我一想也是,就私自从公家的账号里往自己的账号里打了好几十万元钱。从打钱到出事不到一个月,那钱因为生意陪了,没还上。我还算是有文化的人,大专毕业,家里父母都是老干部。我那几天一想还不上钱了,心里那叫着急呀,我用了许多办法,最终都无效,面对我的只有被抓。单位已经开始查账了,我想到了自首。

        我还记得那是个很阴沉的下午,我去的地方是东城区检察院反贪科。那地方在一条胡同里,以前路过时还和别人开玩笑说:到这儿就算是完了。没想到自己真的来了。我还记得那天胡同里一个人都没有,我默默地想了半个小时,在就要进去的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孩子。一想起他还在幼儿园,以后接他的永远是他爸爸了,我的泪水就涌了出来。后来哭够了,天上的乌鸦一再叫着,我一狠心进了反贪科。

        我本来是想不再见我丈夫的,他是个警察,每天很忙。其实他挣的钱很少,但他总很满足,他说他就喜欢这一行。他一点都不知道我犯事,虽然那些天我脸上露出过无奈,他也曾问起,但最终被我掩饰过去。在去自首之前,我给他写了一个条:“亲爱的,请你原谅我,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对不起你和孩子!珍重吧!”现在想来那个纸条上的字还记得。见到他是在我的公司里,检察院的人带着我去看现场,去核账。他来了,一句话都没说,默默地看着我,我看得出他要哭。他很爱我,他一定会搞不懂我为什么会走这条路。临走的时候,他突然说:我和孩子等你!我听这话,心里一紧,眼睛都不敢看他就上了警车。

        再见他的时候已经是我在延庆监狱了,他给我买了一堆东西,他关爱地看着我。我发现他几个月一下子老了许多,有了不少白头发,我知道他一定会听许多人议论,他比我难。我对他说,是我错了,那就我决定吧,我们离婚吧!你好好带着孩子。他一听这话先是愣了,马上就哭了。我没见过他哭,我一下子也哭了。我说为了孩子有个好名声,不在他的档案里有我犯罪的记录,咱们就离了吧。商量了多次,最终他同意了。但我知道他一直没忘我,至今他还没找新的老婆。

        说到这话时,B哭了,她说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今天说出我也安心了,谢谢你让我在过年时有个倾诉。”说完这话时她又笑了。笑声中蕴含着很多泪水。

        《北京青年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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