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母遗弃养母抚养，谁配做母亲？

阿成　成戈

黄作珍和她抱养的男孩。     ３年前，３２岁的广西钦州市少妇黄作珍，在医院厕所里捡回一个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奄奄一息的畸形弃婴。她经历了倾家荡产和夫妻反目的种种磨难，将男婴抚育成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孩童。谁知那位当年想用５０元“小费”乞求医生将自己的亲生骨肉扔掉的女人，一纸诉状把黄作珍告上了法庭——     婴儿在粪桶里痛苦挣扎      １９９８年５月７日３时３０分，广西钦州市某医院妇产科。该市某单位职工李某怀孕３１周便早产，男婴出生时重度窒息，体重仅为１１００克，婴儿瘦小怪异，头似卵石，手如鸟爪，身子像矿泉水瓶般大小。李某惊慌失色地问医护人员：这么小的婴儿能否养活？医生说有可能。当李某与丈夫商议后，最终决定放弃对婴儿的抚养，随即叫医护人员将婴儿“处理掉”，当场遭到医护人员的断然拒绝。李某死缠硬磨乞求医生“帮忙”，并塞给医生５０元“红包”，要求将婴儿扔进厕所。再次碰壁后，李某干脆耍赖：“反正孩子我不要，怎么处理是你们医院的事。”在反复劝说无效的情况下，医生仍将婴儿放置在治疗室的温床内继续保养。     第二天一大早，人们发现妇产科厕所内的粪桶里，一个浑身沾满粪便的婴儿在痛苦地挣扎。人们觉得太惨无人道了，就将婴儿放在厕所的一个角落里。当天下午３时许，该医院清洁女工黄作珍得知厕所里有一名被人丢弃的婴儿，恐怕已经快死了。她放下手中的活儿，疾步跑进厕所，脱下外套，将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的婴儿包裹住。她决定将婴儿抱回家抚养。     几个好心的人私下里劝黄作珍别“犯傻”，说一个被亲生父母“判处死刑” 的畸形弃婴，肯定养不活；即便能养活，需要费尽心血和花费大笔钱财；再说就算将孩子扶养成人，也可能是个残疾人。     “但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孩子死去啊。”黄作珍不顾别人的议论和劝阻，毅然将婴儿抱了回去。     黄作珍一开始先把孩子悄悄放在邻居处，好不容易做通了婆婆的工作，她才将孩子抱回了家。然而，她却低估了丈夫的反应。丈夫洪家彬回家见妻子捡回一个“丑八怪”，勃然大怒，下令将婴儿扔出去：“上次你在外面拾回一个丫头片子，我就忍了，今日你又抱回一个烂仔，你要是能把孩子养活，我的祖宗八代就会从坟墓里钻出来复活。”     黄作珍和丈夫婚后一直没有生育。１９９４年她在市区内大榕树下，捡回一个被人遗弃的刚刚出生的私生女婴儿，现已抚养成了一个漂亮听话的小女孩。这次看来丈夫真的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并给黄作珍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扔掉婴儿，要么各过各的，不要上我的床。     当晚，黄作珍只好和婴儿在一间简陋破旧的小屋里睡。从此，丈夫不再理她，黄作珍和丈夫分居了一年零六个月。     黄作珍两年未吃鱼和肉      第二天夜里，婴儿发高烧，口鼻冒黄水，全身抽筋，黄作珍一人将他抱到医院，挂了３个多小时的吊针。孩子没满月，再次旧病复发，以后每逢天阴潮湿，孩子就全身长出痘点，吊针每个疗程七天，一挂就是几个疗程，每个疗程就是２０００多元的医疗费用。     从抱回婴儿的第一天开始，黄作珍就为孩子的“吃饭”问题犯愁。孩子没有奶水吃，她就买回一包包“力多精”；孩子先天性体弱，她将每包１６０多元的 “爱儿乐”进口奶粉，成箱成箱地往家里搬。婴儿太小，喂食十分困难，黄作珍只能用棉签一点一滴地将牛奶滴在孩子嘴里。黄作珍每月只有４００元的工资，收养婴儿后还不到一年，家里的１·７万元的积蓄花了个精光。和丈夫分居后又断了家庭上的支持，入不敷出，很快揭不开锅了。两年多来，她从没吃过一次鱼肉，有时下班后跑到农贸菜市场，捡一些罢市后丢弃的发黄或霉烂的菜叶煮着吃。没有衣服，黄作珍将旧衣缝缝补补，就连针钱也是向人讨的。１９９９年农历腊月廿九，她的姐姐实在看不下去了，就给她送了两只鸭，让她过一个有荤的年。腊月三十早晨，黄作珍将两只鸭提到街上卖了２８·７６元，花了１５元给孩子做了一套新衣，花了９元给孩子买了一套玩具，剩下的４元多买了一副护身符挂在孩子的脖子上。     贫苦不怕，疾病不怕，怕只怕孩子被死神夺走。黄作珍紧搂着孩子：“只要妈还有一口气，压断脊梁也要将你抚养成人。”     就在黄作珍走投无路时，她的丈夫因孩子的一个小小的举动而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那是在孩子一岁零九个月的一天，洪家彬因在外跑运输与人发生磨擦而回家闷闷不乐。烟瘾很大的他翻遍口袋却找不出一支香烟。孩子不声不响地从外面地上捡回一根“刘三姐”，在他跟前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爸爸，给你烟”。小家伙笑嘻嘻地给他打着了打火机。洪家彬抬头看着这个天真无邪的叫自己“爸爸” 的懂事的孩童，那一刻，一股热流直窜脑门，传遍全身，鼻子一酸，两眼潮湿了。“我洪家彬没喂过孩子一米一菜，凭什么享受爸爸的称呼啊。”当天他将黄作珍母子接回家同床共枕，第二天他又把自己用４万元买的农用运输车以２万元的低价出售，将卖车款全数交给妻子：“不能让咱娃儿受苦受罪。”     孩子在黄作珍和丈夫精心呵护下一天天长大，成了一个白白胖胖、健康聪明的小男孩。     法院判决收养行为无效      ２０００年１月２日，黄作珍一家人正围着小桌吃午餐，门口突然走进来一女二男三位陌生人。这个女的不是别人，正是小孩的亲生母亲李某。     原来，李某自从放弃对婴儿的抚养后，对此事一直不闻不问。前不久听讲，她的弃婴后来被医院的一个清洁女工抱养，现在已抚养成一个健康活泼可爱的小男孩。李某动心了，几经打探寻访，今日便和丈夫、哥哥等三人前来“讨还孩子 ”。     黄作珍当即拒绝了李某的要求。而后李某又几次上门交涉，并提出给黄作珍一笔经济补偿，黄作珍态度坚决：“就是给我１００万元，谁也别想从我怀里夺走咱的娃。”     ２０００年１月７日，李某一纸诉状告上法庭。钦州市钦南区人民法院于２０００年６月１日开庭审理了此案。     李某在法庭上诉称：１９９８年５月７日我分娩一男婴，经医院诊断为早产，婴儿重度窒息，当时值班医生认为可能养不活，在医生的建议下，放弃了该男婴，以后一直认为已死亡。后来得知我所生的男婴被黄作珍抱回抚养。被告未经原告的同意，擅自抱养我们的孩子，侵害了原告的合法抚养权，请求法院判令被告将我们的亲生子交还我们抚养。     黄作珍在法庭上声泪俱下地答辩说：我在医院抱养的一男婴是被李某遗弃的，起诉书中原告已承认“放弃婴儿”的事实。原告已放弃抚养权利长达２年，母与子情义已断，无任何理由再要回抚养。我们与孩子在患难与共中建立了深厚的父母子女感情，并付出了难以估价的物质和精神代价。我们收养不幸弃婴，符合有关法律规定，符合社会公德，实行了救死扶伤的人道主义。而李某把自己的亲生骨肉遗弃，构成了犯罪，应追究其弃婴的违法责任。     ２０００年６月３０日，钦南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法院认为，该男孩出生后，在有生命的情况下，李某提出“处理掉”而放弃抚养是违法的。黄作珍在抱养时，李某还在医院住院，黄作珍只听他人说原告放弃抚养就将小孩抱走，没有征求李某是否同意；抱养后二年多时间不到民政部门办理收养手续；同时，在已经收养了一个孩子的情况下，再抱养了一个孩子。这些行为违反了我国《收养法》的有关规定。根据《收养法》第８条第１款、第１１条、第１５条第１款、第２５条和《民法通则》第５条的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黄作珍将于１９９８年５月７日抱养的男孩归还给原告李某抚养。李某补偿给黄作珍抚育费人民币５万元整。本案受理费３５０元由原告李某负担。     黄作珍接到判决书后，一天没有吃饭，搂着孩子哭得肝肠寸断。随后，她向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提出了上诉。     ２００１年１月４日，二审法院作出终审裁决：驳回黄作珍上诉，维持原判。     与此同时，李某向法院递交了“申请执行书”，要求尽快将孩子“物归原主 ”。情法碰撞引起广泛关注      法院判决后，南京读者黄群松全家人发表了一封《公开信》。信中说：“我们全家人在流着泪为黄作珍声援、呐喊的同时，向法律提出质疑：为什么不追究李某遗弃婴儿的刑事责任？向苍白无力的舆论监督提出质疑：媒体的道德良知到哪儿去了？社会还有没有公道？”     浙江宁波工商职业技术学校的彭巧群等５８名大学生联名给法院写来了３０００多字的《一封提议书》：“尊敬的法官大人，在你们眼里我们只是一群不懂事的孩子，但孩子的心是最纯真的，孩子话是最真实的。我们为黄作珍感天动地的母爱而泪下，一股热血流遍周身每一个神经尖端。在愤然之中提笔写下这篇呼吁书时，我们再次听到了弃婴的啼哭声，听到了养母无助的痛哭声，这凄惨的哭声和那人世间生离死别的场景，让每一个尚存良知的老百姓揪心啊，我们表示对判决深为不满。”     湖南卫视准备将此案拍成电视片，将黄作珍收养事件搬上荧屏。     此案在司法界也引起了广泛关注。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教授兼湖北正苑律师事务所律师熊正刚认为，由于没有办理收养手续，黄作珍和孩子的关系在法定程序上是不成立的，但是并不能认定她抱养第二个孩子的行为无效。因为《收养法》规定，收养弃婴不在名额限制以内。李某夫妻将婴儿“处理掉”有故意杀人嫌疑，法院应将正在审理的民事案件终止，将有关线索和证据移交给公安机关侦查，以保障和维护未成年人的合法权利。基于李某１９９８年５月７日有实施遗弃新生婴儿的主观意图与客观行为，并且其遗弃行为持续了两年之久，其事后主张抚养权是一种事后反悔的行为，不能因此而否定当初的主观心理状态，如果追究李某遗弃婴儿的刑事责任，则可责令黄作珍补办收养登记手续。     那么，法院是否会采取强制措施从黄作珍怀中“夺”走孩子呢？有关法律专家指出，我国有关法律规定，抚养案件只能强制执行财产，不能强制执行人身。

《南方日报》 2001年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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