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川 其实谁都想让人心疼。
童稚有一种欲望———皮肤亲热欲,想让父母亲吻厮磨,内心满足。
大老爷们胡子拉碴的就不想让人心疼?不是。有时表面上雄赳赳气昂昂的处处显得顾盼自雄,时时表现女士优先,从不鼻涕眼泪地倾诉内心失衡的男人,也想有人心疼,有人惦记着,想着听一句:“天冷,围上围巾”什么的。
人都有此本性。可天下事不平即在此,不是人人都招人心疼。
计划经济刚改了商品经济,招人心疼的对象一时变了。过去仕农工商的头一份儿———仕最招心疼。那会儿有地位受人尊敬,有权招人敬畏,有钱招人心疼不复存在了。有道是不三不四发大财,净是刚打大墙里出来的,正经职业难找只好练摊才发了财,好像社会不公平了。有人说是脑体倒挂。好在商品经济还有“有计划的”四个字管着,官儿们尚不十分失落。后来改市场经济了,虽有“社会主义”四个字管着,可不招人心疼的人多起来。
知识分子失落劲儿大了,急得直去卖馅饼。真让人作难:市场经济倒底心疼谁?
官儿们有权,可以满足自己的政治理想抱负。高级知识分子有学问,受社会尊敬。下海有钱,花着痛快。过去“三位一体”现今“三权分立”,反正又想有权又受人尊敬又有钱的时代没有了。
有知识分子且比较高级的一些哥们儿心里忿忿然。抱怨从没去过歌厅,不知道生猛海鲜名厨主理是什么滋味儿。书也出版不了卖不出去了,快成孔乙己了,那怨气,气冲牛斗。
情有可缘。过去学哲学学历史的贵族似的,可现今不批林批孔了,用不着全国人民学哲学读历史了,哪有人还宝马香车请阁下去讲辩证法?哲学一个所养哲学家好几百,就分那么点儿钱,哪还有吃生猛海鲜的银子?中国是大国,必得有人精通黑格尔精通萨特精通亚当斯密精通孔老夫子。这些专家该宝马香车的养着。可现今,一个所里光研究黑格尔的学者就五六个,日子宽裕得了么?洋人那儿一个大学先生平均教20多个学生,咱们这儿才平均教几个学生,一个礼拜才上几堂课,先生能有多少钱?逼急了卖馅饼不是办法,脱了马褂干点别的,又放不下这个架子,或许还不会,这市场经济怎么心疼您?
计划经济的时候,办一档子事儿盖几十上百个章。光盖章这行当就养着多少小官儿大官儿。现今市场经济没那么罗嗦,章没那么权威没那么值钱,盖章业萎缩了,小官儿大官儿怎么办?
我想,怨天尤人骂人骂街都没用。没人心疼。要是残疾人孤寡老人失学儿童,也许有人捐助。活蹦乱跳的,不自己心疼自己怎么办?我特腻歪说“既是机遇又是挑战”这种话———纯是挑战。
在挑战面前,自己不想动,又不甘清贫,又整天瞅人家不顺眼。人家搞应用学科的挣点钱养咱搞基础研究的,还骂人家铜臭气下作。细想想,自己吃的比过去也强多了,只是别人吃得更好,心理不平衡,抱怨声声了,可人家经得住风里来雨里去能当爷爷能当孙子能吃生猛海鲜能咽粗茶淡饭,咱行吗?
不招人疼,不必怨声四起。不安贫乐道就下海,心里没有搞严肃音乐的高尚自尊感,平衡不了,干脆就整摇滚。
市场经济心疼谁?谁也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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