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要不要真情实意？

徐友渔

生活中不免有应酬交际，但如果成年人纷纷教导青少年如何作假，如何察言观色、卖乖讨巧，这就说明我们的生活开始腐败了；社会上不免有小人，但如果成批的人著书立说，教唆人如何不择手段向上爬，那就证明这个社会大成问题了。     前几天，我去北京最著名的商业区的一家大书店，在“社会科学读物”栏下，就看到了不少教人钻营谋利的书籍。比如，一本叫做《尖商百招》的书，自称为“一部教你迅速成为商界顶尖高手的秘笈”，其实，这本书的名称已经露骨地暗示读者，为了成为成功的商人，当奸商也没有什么关系。一本叫做《借力绝招》的书标榜自己是“教你如何踏着巨人的肩膀向上攀升的秘笈”，是“向富人借力的路条，向男人借力的桥梁，向女人借力的手腕，向上司借力的暗道”，书中在解释下级与上司的相处之道时，竟叫人“冷屁股也要热脸贴”。不用说，能教人当小人的人，自己首先就是十足的小人。     人的一生中，不论有多少应付与周旋，爱情总该是发自内心，容不得虚情假意的吧。但在一本叫做《少女生活须知》的书中，情感也变成了技巧、盘算、窥测与试探。此书教导少女们“使他麻痹的情书技巧”，“使男孩子感动的礼物战术”；告诉女孩子，眼泪是最佳武器，教她们怎样流出“使他认为我的爱是绝对不可少的泪”，怎样流出“使他认为我可爱的泪”；更有甚者，教导女孩子为了在初恋（或者叫感情游戏）中掌握主动、控制局势，要在事前实验接吻，方法有以下多种：“使用厚的面包片”、“使用软糖”、“使用橘子”、“使用气球” 。我不知道，在以上种种战略战术、技能技巧的演练之后，爱情还会剩下多少，女孩子流淌的是真情之泪，还是鳄鱼式的眼泪。     诚然，眼下的世道很实际，很功利，年轻人如果徒有理想而不谙世事，将难于在社会上谋生和立身，学得更有教养、更有风度，学习识人、交友、求职、处世，是必要的，是好事。但这决不意味着，诚意、善意、友情是人生的绊脚石，而必须把自尊、敏感、同情与体谅统统抛弃。成功的人首先应该在做人这一点上成功，虚伪、冷漠、工于心计，感情粗糙而空虚是人生的失败，因为摈弃天赋的万物之灵的禀性是最大的损失。

《南方周末》 2001年2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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