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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一个文字极讲究的人写印象记,真是件极恐怖的事。如果
那个人又是一个历过人间沧桑、看破了红尘的人,当然是比简单
的班门弄斧更更更地难以下笔。
认识张洁几年,总是隔三差五地煲些长长的“电话粥”,都
是些关于家长里短的无主题变奏。因了这篇赖不掉的文债,才逼
得我这个懒笨人挖空心思地想想张洁是个怎样的人。
张洁是个喜欢低调的人。今年2月4日的《北京青年报》关于
两会的报道,有一张背影的照片,我拿着报纸打电话问她,她笑
着承认:“是我,我不愿意上镜头,说好不让他们拍,没想到还
是被偷拍了。”这样的事很是打着张洁的痕迹。出书的时候,因
为有重名作者的缘故,她不得不附上自己的照片,但总是嚷嚷着
:小点儿,再小点儿。
张洁是个嘴上说不再相信爱情却永远也不会真正放弃爱心的
人。她以《爱,是不能忘记的》出道,经历了数不尽的坎坷,如
今年过花甲的她总是把“爱是不能指望的”像是誓言又像是提醒
一样挂在嘴边。现在的她走在街上看到两个年轻人手拉着手,她
会为那个女孩子的爱情担心,晚上她会在电话里告诉我:“如果
你出问题了,别怕,我是你的窝。”她总让我想起那段禅说:一
个小和尚向老和尚学习禅宗,被老和尚棒喝,小和尚顿悟。所不
同的是,我这个小和尚总是冥顽不化,而张洁也从来不会像那个
老和尚“痛下狠手”。相反,眼前这个老和尚知道那个终极在哪
里,只是因为不忍,才并不刻意地点醒小和尚,反而一再地说,
“不醒就不醒吧,如果醒了,别怕别怕,有我。”———她痛过
,所以她怕别人再痛。
张洁是个超坚强的人。我曾经无意中翻出她写在1986年的一
篇散文:《我的第一本书》,里面有一句话像是谶语那样让我惊
心。她说:“当我摩挲着我第一本装帧粗糙、纸张低劣的书的时
候,我悟到,我的痛苦,其实就是我的财富。”我惊诧的是即使
在她生命表面最辉煌的那个时期,她所背负的苦痛就已是常人无
法承受的了,但比起那时,她生命中注定要承载的更大的痛苦还
在1986年之后等着她,还远远没有到最高潮,还远远没有完结…
…从那时到现在的十几年的更大的苦痛没有人知道她一个人是怎
么扛过来的。
张洁是个永远的“愤青”。她对政治的狂热从《沉重的翅膀
》一直保持到现在,但认识她的人谁也不会把她和成熟沉稳的革
命者形象联系在一起。“我小时候就想当一个坚贞不屈的革命者
,你懂吧。怎么说呢,牺牲,献身。就喜欢这个,不管对爱情还
是对一个合理的社会,献身。我觉得‘献身’这两个字特别棒。
”她的更像是小布尔乔亚的政治热情,让她在作为政协委员参政
议政时像个不谙世事的青年人,没有顾忌地滔滔不绝:“什么是
理想社会我也说不出来,但看见不合理的事情我就要提出批评。
在理想的社会里,应该尊重人家的人格。包括吃喝拉撒睡也包括
在人的生的权利里。我觉得这是最起码的一点。”所以每年的两
会,她都会有一大堆提案交上去,哪个居民院儿的下水道多年堵
塞都会被她写上去。
不认识张洁的人总是把她和女性作家和女权主义放在一起,
认识张洁的人都知道她会对这两个词大为光火:“我为什么要卖
这个‘女’字?不卖这个‘女’字,就不能成为一个好好写书的
人吗?如果是个自立的女人,就应该在这平等的基础上进行竞争
。我真干出来是我的能力,不是因为我是女人,或者我长得漂亮
。如果那样,对男人公平吗?一个人,要是心脏健康的时候,你
不觉得它嘣嘣嘣嘣在跳,你非得是真的有病的时候,才会心率过
速啊,停跳啊,或者是狭窄,堵塞。所以你如果意识到你是女人
,你也有点问题。”
张洁是个惟美而挑剔的人。她喜欢美食,喜欢漂亮的工艺品
,喜欢看好的演出。对不喜欢的人和事,她也会没有顾忌地像个
男人那样地骂“粗口”。她的喜好纯粹而且率直,好像在她那里
从来没有“同行是冤家”的概念,每每看到同行有了精彩的作品
,她都会兴奋地到处打电话大段大段地念给别人听。“我希望我
在读者心目中是一个好作家,我的长项是悟性好,细节用的好。
不过你看了最近王安忆的作品了吗?真好,还有张承志的……还
有余华的……还有王朔的……还有史铁生的……还有叶兆言的…
…真好真好。”谈她创作的话题几乎每一次都是这样拐了弯儿。
久久没有在文坛露面的张洁目前的工作是对她创作长达十年
的长篇小说《无字》进行最后的修改,预计今年底就可把三卷本
出齐。1998年底已经出版的《无字》第一卷让很多读者感到惊讶
———在人们已经习惯了精神产品也像可口可乐一样成为商品的
时代,居然还有人在做这样呕心沥血的事情———在一个长篇当
中,不计成本地把激情和爆发力一贯到底,从灵魂中重新抠开的
伤口让人触目惊心。张洁说:现在的我像个赌徒一样,把所有的
输光了。离婚,猫死了,我妈去世,生病……都弄得我消沉的…
…我这辈子就剩下写作这一件事。这是我惟一所爱,惟一的寄托
。以前的作品我总是为别人而写,从《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
了》和《无字》以后,我要为我自己写,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
而且我真的觉得越写越好,这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就像你都输
光了,但你还有一个房子没卖,没典当出去,多好啊。我知道《
沉重的翅膀》那种东西应该写,但是我再不浪费我的生命了。我
和出版社谈好了,书出来后第一不签名售书,第二不开作品研讨
会———这些热闹对于我来说都是没有用的了。
此文石墙背景的那张配图是张洁最喜欢的一张照片,她拿给
我一是因为那上面的石头是她最喜爱的,二是因为她自己在上面
占据的位置很小———一如她的低调。结束此文时我忽然心中一
动,找出《无字》第一部,翻到第4页,果然上面有关于这石墙的
文字。附后———解读她的千言万语还是她自己的文字更为合适
。
“每每面对那石墙,便会在溟氵蒙中看到有铭文在那墙上时
隐时现,铭刻着与她休戚相关而又不可解读的文字。起先那铭文
像是刚刚镌刻上去的,然后经雨雪风霜越来越深地蚀入石墙,倒
好像那石墙如血肉之躯在不断生长,渐渐地将那些文字嵌入自己
的身躯。那是一种莫测的,说有形又不可见,说无形又很具体的
力量,日夜镌刻不息的结果。”
■张洁
国家一级作家、现任中国作家协会理事、北京市作协副主席
、北京市政协委员。1992年被美国文学艺术院选为该院荣誉院士
。主要作品:《爱是不能忘记的》、《沉重的翅膀》、《方舟》
、《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无字》。
(摘自2001年2月28日《北京青年报》,刘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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