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摘

　　刚刚过去的20世纪是属于芭蕾艺术的。从世纪初芭蕾便跃出其发源地欧洲，从而获得了世界范围的巨大的发展空间，迅即成为一门最具国际性特色的舞蹈艺术。与此同时，以芭蕾固有的艺术传统为纽带，新的多样性风格流派不断涌现，大大丰富了芭蕾艺术宝库。形象地讲，芭蕾艺术长河流经哪个国家，便滋润了那里的土地，而当地民族文化素养也渗入这条河流，从而形成支流派生、异彩纷呈的局面。换句话说，正因为不断地吸收各个国家和民族的文化，衍生出众多的流派，才使得芭蕾艺术这条大河源远流长、川流不息。在20世纪芭蕾大发展的背景下，中国自五十年代开始投建芭蕾艺术系统工程，几十年后便以自己的民族特色为世界芭蕾增添了一道亮色。新世纪的中国芭蕾将如何发展？答案只有一个：坚持中国芭蕾的民族性特征，走中国芭蕾自我发展之路，即以确立综合性文化价值观为核心继续建设中国芭蕾。

    1996年我在接受《中国文化报》记者采访时提出“中国芭蕾要姓‘中’”，当时有人担心：芭蕾是外来艺术，何以要姓“中”？今天，事实已经作出了回答，中国芭蕾所以在世界赢得一席之地，不能不说是民族特性的显现起到了重要作用。

    20世纪八十年代中国芭蕾开始闯入国际舞坛，让许多不了解中国尚有芭蕾的外国人备感惊讶，其中有识之士敏感地察觉到，虽然是表演同样的欧洲经典舞剧，中国芭蕾演员却体现了不同风味，更细腻、传神，并认为是中国文化使然。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呢？我们不能不从东西方文化本源的不同寻找答案。

    每门艺术的生成都有其深刻的人文背景，芭蕾自不例外。这门诞生于西欧的艺术，具有十分鲜明独特的人体运动符号系统，如人们所熟悉的典型芭蕾舞仪态特征———脚与腿的外开性，挺拔的身躯，延伸至远的舞姿和脚尖站立等，使得芭蕾具有显示自信、张扬个性、象征支配的仪态特征，这正是自文艺复兴孕育出来、由人性的觉醒为支柱的欧洲的人文精神与审美选择。依照一位西方美学家的命题，“舞蹈是人为了从大地获得解放，为了确认自我的存在”。观察芭蕾，我们会发现，优雅的芭蕾仪态与技巧都是朝向超脱地心引力而升腾的方向发展的，典型的芭蕾足尖舞功———这种把舞蹈者同台板接触面缩小到最低限度的特技，便十分美妙地刻画了人类为摆脱大自然束缚的心理趋向。芭蕾的外貌与本质的这种向上飞升以图超越自我的艺术形态，正体现了以原罪为核心的基督教哲学思想。

    中国文化本源必然造成中国芭蕾同西方芭蕾的微妙差异。一切民族的文化心理结构不仅铸造了本民族性格，也展现于文学、艺术、思想、风习、意识形态、文化现象。几千年来以儒学为主体的“中庸文化”浸润了整个中华民族的人格、性情、修养、艺术、哲学，形成一种独特的文化心理模式，并以一种集体无意识积淀于每个人身上。迄今为止形成于欧美国家的各个芭蕾流派虽然各异其趣，却是“异姓同宗”，都是建筑于西方文化心理结构之上的，唯独中国文化本源与西方文化不同，构成了中国芭蕾的独特景观。譬如：在推崇驯顺、臣服、温良恭俭的东方民族的舞蹈里，我们就难以找到类似芭蕾的审美趣味。中国舞蹈形态的多躬身、屈腿，讲究圆润、含蓄的韵味，正是中国文化重体悟、求神韵、潜意造象、随象写意的传统精神的体现。传统文化心理结构是具有异常强固的承续力量的，它直接间接地、自觉不自觉地影响、支配甚至主宰着今天的人们，从事芭蕾艺术的中国人是无法摆脱民族传统影响的。所以，中国芭蕾同世界芭蕾的区别归根结底在于传统文化的影响。从自己的思维方式出发，把历史形成的中国人的价值观念、道德标准、伦理关系都自觉或不自觉地糅进了芭蕾，这就是所谓“中国芭蕾”的“核儿”，也就是中国芭蕾必然姓“中”的缘由。

    带着鲜明的先天胎记闯入芭蕾艺术大家庭，年轻的中国芭蕾虽然仅仅有几十年历史，却已成为一种新的文化存在。但是，我们不能满足于集体无意识或“先天胎记”，而应该自觉地体现中国文化的精髓，这就需要学习，需要自觉地在芭蕾中吸收、理解、消化中国文化，自觉地体现中国文化的底蕴。这是一种以体现中西文化综合理性、确立综合文化价值观为目标的自觉，亦即我所强调的“中国芭蕾要姓‘中’”。

    中国芭蕾要姓“中”的含义，是强调以中国的民族文化作为中国芭蕾的核心，是中国文化对芭蕾的渗入，而不是用“中国”来改造芭蕾（如“文革”期间的极左的狂妄与无知口号），更不是抛开芭蕾艺术特征、艺术规律另搞一套。要相信依照芭蕾美学原则能够表现我们民族的生活、情感。中国芭蕾的教学与舞蹈实践，使中国芭蕾演员在掌握芭蕾技巧以及风格方面达到了一个相当高的水平；同时，社会审美意识已接受芭蕾艺术，且渗入生活的许多方面，因而，展现芭蕾艺术美的追求也是中国芭蕾创作的一个重要原则，民族风格、民族气质、民族文化内涵，都应该与芭蕾固有的规范美结合在一起。

    中国芭蕾的完整概念，是以芭蕾固有的艺术规律、特有的风格及其严谨规范和高度技巧，传达中国文化心理，是外来形式与中国精神内涵的结合。换言之，中国芭蕾应该既是芭蕾又是中国的，既映照中国文化心理，又表现芭蕾高度纯净的规范美。我们的芭蕾艺术家只要怀有革新的勇气，倾心聆听时代的脚步声，善于揣摩人们内心对更高更新的审美企盼，就一定能够形成自己独创性的精神成果，创造出独树一帜的中国芭蕾学派。

    摘自《中国文化报》杨少莆文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1年02月23日第七版)

　返回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