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摘

    我不赞成把精神和物质分别推向极端，但是，精神和物质毕竟是有区别的。以为精神完全可以化为物质，是一种天真的幻觉，这就像想把水一下子变为油一样是不可能的；以为物质可以代替精神，也是一种可怕的思维，这道理很简单，因为没有翅膀，谁也不可能飞。我国经历了精神极度膨涨的时期，一下子又跌落进物质无限刺激物欲突然膨涨的时期，人们很容易找不到北。仅仅看新时期这短短20年的历史，就可以看得出来，人们在精神和物质这两者之间颤悠得是多么的明显。我们实在不必看某些共产党员将精神的理想完全抛弃，贪得无厌、贪赃枉法，完全摔进地狱之中。我们只看看我们自己，有时，我们不要以为除了地狱便都是天堂，在地狱和天堂之间，还有不少烂泥塘，我们常常不由自主或情不自禁地滚进去，而自以为是睡在了席梦思软床。

    以前，我常常会有一些朋友，约到一起聊聊天。闲散的心情，无主题的聊天，曾经给予我们那样多的快乐。而且，那时，我们都不富裕，唯一富裕的是时间。记忆非常深刻的是我有一个朋友，那时我们都当老师，都是刚刚从北大荒回到北京，那时我们哪儿也不去，也没有如今这么多的咖啡馆、红茶坊之类的好去处，就到家里聊天，因为我们衣袋里实在“兵力”不足，一直聊到夜深人静，哪怕窗外寒风呼啸或是大雪纷飞。聊得饿了，我就捅开蜂窝煤炉子里的火，做上满满一锅的“拨鱼儿”，其实，就是疙瘩汤，作为我们的晚饭或夜宵。做疙瘩汤，我拿手，关键是要把面用水和匀，和得太稠太稀都不行，太稠疙瘩煮出来会很硬，一点儿没嚼头，太稀最后非煮成了一锅浆子不成。然后把水烧得滚开，用筷子将和好的面窄窄、薄薄的、一长条一长条拨进锅中。那面进入水中就像游成一条条振鳍掉尾的小银鱼，所以我妈妈管这种吃法叫做“拨鱼儿”。最后，点点儿香油，搁点儿酱油，放点儿菜叶……一锅香喷喷的“拨鱼儿汤”就算出锅了。

    围着锅，就着热乎劲，我们两个人那时竟然能将这满满的一锅疙瘩汤一口气吃得一点儿不剩，聊天聊得我们精神和肚子一起撑得饱饱的。虽然，我们在聊天中所包含的精神因素不见得多么的高尚，但毕竟是属于精神的范畴，让我们在那个物质贫匮的时代心灵得以滋养，让我们彼此鼓励着，不至于让曾经燃烧过的理想在那时的极度困难下丧失殆尽。那时，望着夜空都觉得很蓝，即使是刮风飘雪的日子，有这一锅“拨鱼儿”在肚子里垫底也不觉得冷。当然现在，我们不会那样悲惨了，我们起码可以到一家餐馆，举杯痛饮，畅快地聊天。

    但是，我们已经很长时间凑不到一起聊天了。

    我们都开始忙碌了起来。我们在忙些什么？20多年的岁月也许还不算太长，却足可以彻底地改变一个人。20多年前，也许我们还充满梦幻，将精神将感情将心中残存的那一份浪漫，极其认真而投入地细针密线缝缀成灿烂的一天云锦，虽然到头来也做不成一床鸳鸯被面，毕竟曾经闪烁在我们的头顶，辉映在我们的心里，迸发出一星星的光芒，让我们眼前不曾一片漆黑。现在呢，我们会不会认为那只是一种无知般的幼稚，一种迷信般的可笑？我们收获了累和烦或名缰利锁之外，它只让我们颗粒无收？我们不仅浪费了时光，也浪费了赚钱的机会。我们现在方才大梦初醒，忽然想起要重新设计自己和未来的岁月却后悔时不待人鬓毛已衰。我们就是这样轻而易举又水到渠成地从单纯的精神滑落到单纯的物质上来。也许，问题都出现在单纯上面。只是这种滑落是一种单纯的醒悟呢，还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倒退？

    我忽然才明白，人的内心里其实是藏着精神和物质两种怪物的，人有时也会是主要呈现为精神和物质两种方面的。

    很久没喝“拨鱼儿”了。　　

《法制日报》 2001年3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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