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英若诚:非常想念母亲
在短短的两年里,我的家人曾4次接到医院发出的我的病危通知。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并不感到孤独和寂寞,因为有许多美好的回忆陪伴着我。
我心底有许多话想倾诉出来,却想不起对谁说最为合适,好像身边任何人都无法理解,此时我常常感到一丝委屈和伤感。恍惚中,自己仿佛又像婴儿般回到了襁褓中——我知道了,弥留之际我最想念的人是我的母亲,我的一肚子的话是想讲给她听,也只有她才可以懂得我,了解我要说的一切。
母亲名字叫蔡葆真,祖籍江西,1901年出生,1989年病逝于北京。
她的一生是饱经磨难的,是坚忍不拔的。母亲出身于封建大官僚家庭,我的外公蔡儒楷曾任北洋政府的山东省长、教育总长兼北洋大学校长。当时家境优裕、门庭显赫,母亲是名副其实的官小姐。我的外公和我的祖父英敛之虽政治观点对立,但这并没有妨碍两位文化人的友谊。
我祖父英敛之“下视官爵如泥沙”,一介草民却创办了《大公报》和辅仁大学。他们俱为一时英才,惺惺相惜,交情至笃,曾指腹为婚,定下了我父母的婚事。
我父亲幼年即留学英国,母亲作为没过门的英家媳妇,很小就被送进天津的圣约瑟教会女校学习,接受西方教育,为的是让他们婚后能有共同语言。母亲在中国传统和西方教育的双重影响下度过她的青年时代,形成了她重视文化、思想开明、乐善好施的品格。
父母婚后感情甚好,然后有了我们兄弟姐妹九人。印象中,父亲始终忙于工作,很少管束我们;母亲信奉“身教胜言传”和“无为而治”,重视家风对孩子的影响,从不训斥和体罚子女。她为数不多的几次谈心,对我的触动终身难忘。
我十几岁的时候桀骜顽劣,曾用弹弓把学校老师的头打破了。闯了祸的我本可以推脱责任,死不承认,以为大不了与其他同学一起挨一顿申斥甚至处分了事。母亲了解到我是真正的祸首,便毫不犹豫地劝时任学校校长的父亲大义灭亲,出布告把我开除了,并亲自到受伤的教师家赔礼。我被送去了天津,进了纪律要求严格的圣路易教会学校。离家时我特别想与母亲说点儿什么,但在她忧郁的目光下我沉默了。我知道自己错了,理应受到惩罚。
在天津念书期间,我还算循规蹈矩,可一件意外的事又把我送到了被开除的边缘。当时我们学生就餐6人一桌,我是我们桌的桌长,负责分发食物。一位家境优裕的同学为了多吃多占,到德国教士面前告状说我分配不公,教士不问青红皂白,严厉地斥责我,还罚我站,不让我吃饭。
我当然不服,据理力争,居然把他气晕了过去。校方杀一儆百,严惩我的忤逆行径,坚决要开除我。我狼狈地回到北京的家中。记得当时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是罪有应得,已不可救药,唯独母亲冷静地允许我陈述,问清楚事件原委,然后心平气和地告诉我:“我了解你,相信你说的一切!可不管怎么样,你的处事态度实在不可取。”已经绝望的我深受感动,不禁泪水涟涟,母亲的信任对孩子来说是多么重要,它让我觉得世界是那么美好。
学校很快弄清了事情的真相,同意我回校继续学习,我也深刻地检讨了自己的态度。“儿行千里母担忧”,母亲是流着眼泪把我送走的。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母亲流泪,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刻。从此我心无二用,用功念书,终于成绩优异,学有所成。
日本人于1937年占领了北平。父亲作为著名抗日爱国人士先后数次被抓进宪兵队,受尽酷刑,历时3年之久。家里没有了经济来源,母亲只得靠典当自己的嫁妆并出外教书养家糊口,还要给狱中的父亲送衣送饭,其艰难可想而知。
在最困难的时候,母亲也没有中断我们的教育,继续供我们念书。
抗战胜利后,父亲做了北平市教育局长,后又到南京教育部任职,风光一时,母亲则做了官太太。
1948年父亲随国民党去了台湾,后北平和平解放,母亲和父亲这一别竟成永诀。母亲因博学多才,工作认真,担任北京市儿童图书馆馆长一职直到退休。因为海外关系和母亲的出身原因,在历次政治运动中,英家自然深受其害,饱受株连。尤其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母亲以70岁高龄成为被专政的对象,从家里被扫地出门,住到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小屋里,毗邻厕所。整天干着重体力的活儿,运水泥,清扫厕所。街道干部的一句话曾使母亲难过万分:“你的儿子怎么全是反革命”
母亲因而为她的孩子深深担忧。当时我已被抓进监狱,母亲托人给我送衣物的时候特别转告我:她相信我是冤枉的,决不会反党反社会主义,她要我坚强地活下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母亲的信任陪伴着我度过了最无助的岁月,让我在落魄之时得到宽慰和平静。母亲对自己遭受的不公平待遇始终默默承受,泰然处之,她经常告诉我们,她不是最惨的,还有比她更不幸的人在挣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现在也做了祖父,平时含饴弄孙,倒还热闹。母亲的音容已渐渐远去,她老人家甚至连我的梦境也造访不多。但凡她来过的夜晚,我在她走后再也难以合上眼睛。从当年的深宅大院到不足10平方米的小屋到落实政策后的公寓,母亲在哪里,哪里就是我们的家,只要母亲在,连空气中都充满了饭菜的香味。
无论我们多么倒霉和失意,只要母亲在,孩子们就有了一种归属感,就有了主心骨儿。母亲的一生够得上历尽风雨、饱经沧桑,可不管世界如何变幻,母亲从不惊慌失措,她处变不惊、从容不迫,始终是我们英家的中心,是稳定的象征。母亲已故去10年了,我有多少心里话还没来得及对她老人家讲啊。
儿子英达:喜欢本帮菜
著名喜剧导演英达总被人认为是个好吃的人。
这不只是因为他有点胖,在他导演的情景喜剧《我爱我家》、《新72家房客中》总也少不了吃吃喝喝的镜头,他的新片《中国餐馆》更是少不了一个“吃”
字。
面对记者,英达自称是个美食家,说自己简直可以称得上是“吃贯中西,吃遍南北”。这话听着有点大言不惭,但一看英达的“肚量”,又觉得此言不虚。
英达祖上是满族,母亲又是一位会做菜的上海人,英达的“吃”经不仅句句来自真传,更得益于他本人的后天努力。对待任何能吃的东西,且先不管好吃不好吃,爱吃不爱吃,先“拿来”食之,嘴里吃完之后还要追加一个用大脑思考的过程,然后才算真正吃懂、消化了。也正因为如此,英达关于吃的想象力极为发达,极其富于思辩色彩,我们且听他从头说起:
每一个胖子都是吃出来的,这一点毫无疑问,有人说他喝凉水都长肉,这纯属胡说。你不让他吃饭,光喝凉水,他肯定胖不了。吃饭是我最大的乐趣所在,甚至超过拍戏,美食家并非人人能当,他需要能吃,还得聪明。我之所以对吃比较感兴趣,除了家庭因素外,还得益于我在国外念书时的导师,这位先生是个很有成就的人,除了写过很多关于导演艺术的书之外,还写过一些烹调方面的书,他总教育我们,要想做一个好导演,首先要做一个好厨师。而做导演时,你的材料就是演员,你拍的这部戏就是一顿饭。要让不同口味的观众都满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总觉得“做饭”这个词太一般了,这其实是一门极其尖端的技术,不存在什么“一招鲜,吃遍天”的情况。
山珍海味好吃不好吃?好吃。那是因为你不常吃,从口味上说并不一定真好吃。真正能把那些“卑微琐碎、鸡毛蒜皮”的东西做好吃了,那才是最好的,这需要真正的手艺。
中国有几大菜系,口味各不相同。我最喜欢的还是上海菜或者叫本邦菜,属淮扬菜系。为什么喜欢?我母亲是上海人,从小吃她做的菜,这是一个原因。但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还是我前面说过的,把最常见的东西做到极致、做到最好,这是上海菜的最大特色。江浙地区被高度开发,人多地少,资源相对贫乏。
有的只是“小鸡小鸭,小鱼小虾”,可是他们偏偏能把这种最平庸的东西做得有声有色,千奇百怪。上海菜不比粤菜,粤菜我也比较喜欢,因为有很多海鲜。广东人把这些东西从海里捞出来,或清蒸、或白灼,甚至干脆生吃,要的是它的本味。味道固然不错,但烹调艺术又体现在哪儿呢?
再比如说一条鱼,你把它交给东北人,他也许放上酱油炖好了再把它端上来。但是如果你把这条鱼交给上海人,他会端上来三个菜:鱼头、肚、滑水(鱼尾)。三个菜做法、口味完全不同,但都极其精致。我们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话千真万确,各地的饮食与风土人情有很大的关系。
你在北京吃上海菜和在上海吃就完全不一样。也许菜肴本身是一样的,但是不同的地点,氛围会使人们的口味发生变化。这话也许有人不信,既然菜肴本身是一样的,那么吃的感觉又怎会不同?
这个其实很好解释。我们都吃过野餐。大家都觉得野餐的食物是最好吃的,但是如果把那些面包、香肠之类的东西摆在餐桌上,又有几个人会觉得好吃呢?
除此之外,我觉得过去的宫廷菜应该算是饮食中的极品。民间的家常菜虽然各有特色,但是缺乏提纲挈领的东西,而宫廷菜则集各地菜肴之大成。比如“满汉全席”,这本身就是一种兼容并蓄。
有容乃大,饮食是这样,文化也是如此。我现在从不轻易说什么东西不好吃,比如老北京的豆汁,它代表了一种文化,它肯定好吃,只是我还没有吃懂。
(摘自2001年3月8日《解放日报》,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