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感与狂想 ——纪念清华90周年

费菁 傅刚

遥感　　     在曼哈顿街头，是肤色模样语言作派都不尽相同的人流，透过水泥边道的金属格栅窜出纽约地铁味道独特的热气，汽车喇叭声轮胎摩擦柏油路面挤压雨水的声音住宅窗式空调器的噪声，洗好熨好刚上身的衣服被淋上空调器滴下来的水，铺天盖地黑不黑白不白抹布色的杂种鸽子成群结队，住宅楼顶上像中国农村谷仓一样的水箱，和摩天楼顶冷却塔冒出的蒸汽。周围的形状、声音、气味、颜色、质感和光影，与万里之外的清华园比较，别说大模样，就连细节也很难找到相象的地方。     该记住的不可磨灭，记不住的重复也作用有限。     正午，在曼哈顿，从北往南走，阳光在两侧建筑的夹持下加强了照度，令人头晕目眩，在这样的时候想起清华园，感觉到一种间离效果：两种环境两种气氛都栩栩如生，弄不清哪个是真实哪个是虚幻。非但没有感到清华遥远，记忆中两度的画面反而有了立体感，在强烈的对比下，我才真正开始了解曾经生活过多年在那里告别了青春的清华园，开始理解，它不只是一所学校，体会到超出专业范围和具体技术成分的某种东西，很难捕捉，却是客观存在，是所有清华人心领神会能找到共同语言又因为感受上微妙的差别而显得神秘的某种感觉。他们从占地球四分之一人口的一大片地方浮现出来，成为那些人中间有知识的分子，但永远不可能与那片辽阔的背景脱离。他们的选择和抛弃，喜悦与沮丧，积极与消沉，理想和失落，聪明和愚蠢，进步与落后，希望与幻灭，都随着难以割舍的生命和难以抗拒的历史，在清华园里走过那么一段路，有人从此再没离开过那几平方公里的地皮，有人飘散到世界各地。     无论在什么地理或社会位置，都对未来怀着莫名其妙的希望或者叫欲望。被这种欲望驱使，我们走到纬度与清华园相同的地球另一侧。在让人睁不开眼的逆光之中，我想起它原本是一所国耻学校，可在你入学的时候没有人提起至少没给以足够的强调，只是相互祝贺彼此都考进了一所中国的名牌大学，从此脱离乡村脱离小城脱离呆腻了的地方脱离想脱离的一切，进北京。从此，可以留北京去上海奔深圳或闯到外国去的门，都打开了一道不老小的缝儿。再加把劲，前面就是可以中途栖身的大车店，不管招牌写着什么有什么样的风土人情和文化特色。无论是努力还是运气，一旦成为这学校的一员，几年的经历足以使你一生为之骄傲。可是，纵然你从这命运打开的缝儿真地挤了过去，却仍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影影绰绰地抻着你，这根线盘起来能覆盖九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地上人口挺稠密，吃喝的水平参差不齐，吃饱了以后还缺文明的内容来助消化。这根线像松紧带，你可以很自由走到没人了解你来龙去脉的角落，然而，只要那地方发生什么事，松紧带突然由松进入紧的状态，能把你那一百多斤或你的思路给一下子拽回去。     清华园是散布到世界各个角落的清华人带着的那根线都会绕过的树桩，它是你浮躁时的重晶石狂怒时的镇静剂，也是你想活出名堂就必须剪断的脐带。松紧张驰之间，调动你无尽的反省和回忆：什么叫世界一流学府？新一代大师应该具有什么样的素质？科学家工程师各个部门管事的，都是它的骄傲。你和同学有谁成为洛克菲勒比尔盖茨没什么不对，或许眼下更有用，但这不是证明他或她有多大的能耐，本事在于把赚来的钱换成更多的机场公路桥梁隧道图书馆博物馆剧场电影院小孩喜欢的中小学和真正坐得住劲的高等学校。你和同学有谁成为亚伯拉罕林肯乔治华盛顿没有什么不好，没准眼下更需要，但这不是展览他或她的个人野心和欲望，本事在于凭自己的实干集合有志者共同的努力去建设更美好让更多人受用的富强之地。这些才值得我们骄傲。     为实现这一切，处在所有年龄段的清华人，都要为自己为别人争取人性的尊严、人格的独立和学术的自由，让清华人对世界的贡献不再弱于五十年前，创造真正有文化可言的一切。这是别人的茶余饭后，对我们来说是正业。一切都离不开个人奋斗，毕生不得歇，但价值和效果将远远超出几项小发明小创造远远超过造福于你自己你爱人你父母兄弟姐妹你朋友你的七大姑八大姨。在清华园度过的时光，一般也就短短几年，五千年文化都没把中国造就成二十世纪的强国，几年，又能干成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获得的是一种契机，注入的是营养剂，换成更有活力的血液，从此增强自信和动力，这东西让你在为成就任何事业出于现实和生意考虑而愿意与周围一切人保持一团和气的时候，都不会忘了，真正的事业要求你首先学会做一切愚昧落后东西的叛逆。     我自己明白，当年学校教过的专业内容基本上已经过时，但清华几年熏陶建立的信心和眼界却没有时效的局限，为这一点，也仅为这一点，到我老糊涂或不省人事甚至变成植物人那一刻出现之前，我会一直热爱它。

《中华读书报》 2001年3月0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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