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的海瑞

田恬

一提到海瑞，脑海中立即就会浮现出一位铁面无私、刚直不阿、为民请命、嫉恶如仇的清官形象。但是，如果仅仅着眼于海瑞的清官形象，而没有意识到他的悲剧性格和悲剧命运，那么，对海瑞的认识也就还仅仅局限于政治或者“官”的范畴，而没有上升到性格或者“人”的层面。18集电视连续剧《海瑞》的可贵之处，正在于将观照海瑞的视点从传统的清官形象扩展到深层次的悲剧角色，从而帮助观众对海瑞的形象进行全方位多角度的剖析，使海瑞不仅仅作为概念化的清官而是作为活生生的人物屹立在荧屏之上，活跃于观众心中。      海瑞生活在朝政混乱、经济衰败、社会黑暗的明代中叶，起初是严嵩父子专断朝政、一手遮天，接着是嘉靖皇帝沉溺享乐、拒谏饰非，然后是徐阶高拱相互争权、内阁不合。在这片特别适合悲剧生长的土壤中，但凡人格犹存或良知未泯的直言之士，都必然会成为悲剧人物。《海瑞》不惜浓墨重彩暴露朝政的种种弊端、铺叙官场的重重黑幕，正是为了揭示产生悲剧的社会根源。      当然，无论悲剧的土壤多么深厚，如果没有悲剧的种子，悲剧也难以萌芽成大树。而这悲剧的种子分明就蕴含于海瑞悲剧性格的核心，即“刚直”兼“迂阔”之中。海瑞自幼饱读孔孟之道，尤其崇拜杀身取义的文天祥，从而形成了疾恶如仇、宁折不弯的“刚峰”性格。无论是怒斥江之北，勇擒胡公子，还是智斗鄢懋卿，上疏嘉靖帝，都将这一点表现得淋漓尽致。至于海瑞的“迂”，则主要体现在上疏嘉靖帝这一重场戏中。他明知上疏斥责皇上定会招来杀身之祸，却偏要预先买回棺材，安坐家中等死，并且还欣喜地说：“如果因上疏而株连十族，我们就可以追随方（孝孺）先生于地下了。”尤其耐人寻味的是，当张居正到死牢探望海瑞时，海瑞起初还误以为是皇上赐的送行酒。面对死亡，海瑞无怨无悔，开怀痛饮，而当海瑞得知皇上已逝，他竟泪流满面，泣不成声，两种截然对立的感情，却如此和谐的融于海瑞一身，正好把海瑞的“刚”和“迂”演绎得栩栩如生。      海瑞最初毕竟只是个小小的县学教谕，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政治背景，凭他刚迂兼济的悲剧性格和傲视权贵的处世态度，他理应在官场上郁郁终生。然而，在不断触犯权贵的处境中，他却从九品的教谕升到三品的江南巡抚。这在很大程度上仰仗徐阶与张居正的赏识和举荐。但徐、张只是把他当作一块坚硬的石头，去砸倒严嵩及其党羽。在徐、张心目中，扳倒严嵩，夺取朝权，维护封建统治是一盘棋，海瑞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棋子怎么走，得服从棋局的需要。如果棋子妨碍了棋局，就必须毫不客气地把它抹掉。既然海瑞已经异化成作为武器的石头或作为工具的棋子，那么，等待他的最终命运就必然是悲剧性的。果然，当海瑞因在江南厉行“一条鞭法”而触动了徐阶等权贵富绅的根本利益时，他立即被以张居正为首的内阁罢免。可叹海瑞本人还对张居正抱有幻想，竟然说出“等张大人当了相国，我再来复职”的书生之语。而尤为可悲的是，当海瑞赋闲16年再度出仕，因其仍然恪守“刚峰”之道而与官场风气格格不入，结果导致最忠诚的学生江之南也离他而去。目睹海瑞于孤苦潦倒中撒手人寰，谁能不为他刚直却悲剧的一生痛洒热泪呢？而那皇上赐匾、万民吊祭的送葬场面，则分明渲染出天地动容、山河垂泪的大悲与大恸啊！

《青年参考》 2001年3月16日

　返回主页

人民日报社版权所有，未经授权禁止复制或建立镜像。
E-mail:digest@peopledaily.com.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