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海发现“阮玲玉自杀史记” 到底谁杀了阮玲玉？

洛涛

距今66年前，一代电影明星阮玲玉自杀的新闻轰动旧中国的上海滩。她因饰演《新女性》等多部进步电影而受到黑社会诬陷后自杀在1935年的三八妇女节，并且死前留下“人言可畏”的绝笔。这些事实确实是有据可寻、众所周知的。当年，人们为反抗黑暗势力，怀念这位电影艺术家，自发地组织起来为阮玲玉的遗体送行，人数多达20多万，场面盛大。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2001年三八节前夕，珠海再次爆出关于阮玲玉的新闻：阮玲玉并非是在1935年3月8日自杀的。阮玲玉是在给她的两个同居男人写完绝笔遗书后服安眠药自尽。而世人知道的“人言可畏”也并非是全部，只是阮玲玉写给负情男人张达民的遗书中的最后一句话。     今年三八节前夕，中新社报道一则消息，“珠海市收藏家协会会员黄润权在整理其收藏品时意外地发现了一本《联华画报》，据说该画报可能是中国最早的阮玲玉纪念画册，被称为“阮玲玉自杀史记”。     黄先生告诉记者，这期《联华画报》是阮玲玉生前所在的联华公司于1935年4月1日出版的“阮玲玉纪念专号”，内文共约4万字（均为繁体字）、114幅插图，除封面“一代名演艺家阮玲玉女士遗像”半身倩影为彩色外，全画册均为黑白图文，除部分广告外，共刊登有二十多篇文章，顺序为：目录、通告、阮玲玉女士小传、艺人阮玲玉女士年表、阮事感言、惮玉、最后一次宴会、遗书等。画册中的“艺人阮玲玉女士年表”显示阮玲玉的父辈是广东中山县南朗左头村人，但阮玲玉是1910年4月26日生于上海，照此推算，阮玲玉死时实龄为25岁。     另外，黄先生说：“这本被称为‘阮玲玉自杀史记’的《联华画报》里面许多关于阮玲玉婚姻生活的内容是鲜为人知的，并且足以证明距今66年前的一些谬传。”     这本“阮玲玉自杀史记”是他花5块钱买的。1984年夏天，黄先生赴浙江进行采购，先期抵达上海，路过一个大道路口时，发现路口边的一个小公园里摆有邮票、杂书等地摊买卖，于是逐个浏览一番。当走到一位老人的旧书摊时，一本29厘米×20厘米规格的画报（八成新）吸引了他的目光。     画报封面印有彩色阮玲玉半身照，并被注明“一代名演艺术家阮玲玉女士遗像”字样，封面上书“联华画报”四字，封面下边印有“第五卷第七期半月刊，定价为每册5分”。黄先生告诉记者，由于他本人平常喜爱收藏，并且是广东省中山县人，因此对家乡名人的资料十分熟悉，而且情有独钟。     “先不管它到底有多大的收藏价值，仅这本画报的人物、时间，也值得买下。”黄先生说。经与摊主讨价还价后，黄先生以5块钱的价格买下了这本由联华公司于1935年4月1日出版的“阮玲玉纪念专号”。     “在人们的记忆里，这个曾经征服上海滩的一代名演员是因演进步电影遭迫害写下‘人言可畏’而自杀的。我以前也是这样的想法。”黄先生说，“但自从翻阅这本‘阮玲玉纪念专号’后，我感觉这样的观点不完全。为情所困也是导致阮玲玉自杀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很明显的一点就是从阮玲玉写给她的两个情人的遗书中感觉到的，拍电影遭白色恐怖的封杀，只是其一，再加上负情男人一个一个地对其婚姻的摧残、折磨，才使阮玲玉渐渐支持不住，从而选择以死来进行抗争的方法。”     30年代也有追星族，而且痴心还远甚于今朝。为阮玲玉着迷的人何止千万。在旧上海滩上颇会白相的“老克腊们”说，阮玲玉的美丽是别人学不来的。     据画报记载，阮玲玉一出生，她的父亲就被女儿的美丽深深折服。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阮玲玉25年的短暂生命中，第一个为她倾倒的是她的父亲。     16岁的阮玲玉迫于生计，不得不从崇德女校退学。依着报纸上的招聘启事，到明星影片公司考《挂名夫妻》的女主角。她从那条直通大门、两旁盛开桃花的走道上，姗姗走向导演室时，所有的人都精神一振。当助理导演要她做悲伤表情时，她的眸光顿时蒙上一层水盈盈的泪花，从泪眼中露出哀怨的神情。卜万苍导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她考取了。这果断而迅速的决定使所有的人都感到意外和惊异。望着姗姗远去的倩影，卜导演兴奋地说：“你们看，她像永远抒发不尽的悲伤，惹人怜爱。一定是个有希望的悲剧演员。”     卜导演的话，在阮玲玉九年的银幕生涯、29部电影中得到了印证。她从《挂名夫妻》开始，在影片中饰演各类不同角色，塑造了社会各个阶层的妇女形象，其中有农村少女、女工、女学生、小手工艺者，以至交际花、妓女、尼姑和乞丐，有正派角色也有反派角色。这些充满悲剧色彩的银幕形象，也就是旧中国千百万苦难妇女的缩影。     16岁那年，她的母亲被女主人诬陷偷钱，赶了出来。少爷帮她们安排住所，抚慰着心灵受创伤的母女俩，也借这个机会表达了对阮玲玉的倾慕之情。希望嫁一个老实、温柔和多情的丈夫，能够和她一起孝敬母亲，享受家庭幸福的阮玲玉被张达民外表的老成呆板而迷惑，献出了天真无邪的身心。     虽然张达民是少爷，但他却没有拿出一分钱供养阮玲玉母女，阮玲玉也不在乎，她需要的不是他经济上的资助，而是爱情的忠贞不渝。但是这也很难做到，张达民一次次拖延着与她结婚的事情，却一次次伸手向她要钱，并一次次将钱花在赌博上头。他还几次携款逃走，让阮玲玉去还债并忍受难堪。     阮玲玉对他一直存着希望，她希望张达民能像《故都春梦》里的男主角一样浪子回头，她觉得自己能够感化他。可是幻想总是很容易破灭，张达民公然表示只是看中阮玲玉长得漂亮，将她当做姨太太，高兴时叫她服侍服侍，解解气。张无情的话语彻底击碎了她不堪一击的梦，为此，她曾服毒自杀未遂。之后不久，她与唐季珊相识。茶叶商唐季珊趁机追求她，她与张达民分手而与唐季珊同居。后来她认识到自己被唐玩弄了，力图改变自己的命运。这时，张、唐二人为她打起官司来。于是，社会上各种流言蜚语向她袭来，黄色报刊的攻击，婚姻上的不幸，社会舆论的压力，使阮玲玉于1935年3月7日晚带着遗恨服毒自杀，留下“人言可畏”的两封遗书。     张达民、唐季珊是真凶吗？从黄先生提供的“阮玲玉自杀史记”（注：原文简体）的遗书中表明张达民、唐季珊并非杀害阮玲玉的真凶。          季珊：     我真做梦也想不到这样快，就会和你死别，但是不要悲哀，因为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请你千万节哀为要。我很对你不住，令你为我受罪。现在他虽这样百般地诬害你我，但终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看他又怎样地活着呢。鸟之将死，其鸣也悲，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死而有灵，将永永远远保护你的。我死之后，请代拿我之余资，来养活我母亲和囡囡，如果不够的话，请你费力吧！而且刻刻提防，免她老人家步我后尘，那是我所至望你的。你如果真的爱我，那就请你千万不要负我之所望才好。好了，有缘来生再会！另有公司欠我之人工，请向之收回，用来供养阿妈和囡囡，共2005元，至要至要。另有一封信，如果外界知我自杀，即登报发表，如不知请即不宣为要。阮玲玉绝笔     廿四年三月七日午夜     我不死，不能明我冤。我现在死了，总可以如他心愿；你虽不杀伯仁，伯仁由你而死。张达民我看你怎样逃得过这个舆论；你现在总可以不能再诬害唐季珊，因为你以（已）害死了我啊。     请代付各报馆登之阮托张文：     人言可畏     我现在一死，人们一定以为我是畏罪。其是（实）我何罪可畏，因为我对于张达民没有一样对他不住的地方，别的姑且勿论，就拿我和他临别脱离同居的时候，还每月给他100元。这不是空口说的话，是有凭据和收条的。可是他恩将仇报，以冤（怨）来报德，更加以外界不明，还以为我对他不住。唉，那有什么法子想呢！想了又想，惟有以一死了之罢。唉，我一死何足惜，不过，还是怕人言可畏，人言可畏罢了。     阮玲玉绝笔     廿四年三月七日午夜阮玲玉之死曾经轰动整个上海。据《阮玲玉传》的作者黄维钧说：阮玲玉自杀身亡的消息传出后，从3月9日清晨开始，前来瞻仰她的遗容的人成群结队，三日内达十余万人，把万国殡仪馆所在地胶州路挤得水泄不通。由于拥挤过甚，送葬队伍行进缓慢，从胶州路到墓地二十来里路，足足走了3个小时还不到一半路程，只好中途叫来汽车，把灵柩和送葬的亲友、同事运到墓地。一个影星之死竟然会引起如此空前绝后的震动，一个毫无自卫能力的弱女子竟然会激起如此巨大的社会反响！这难道不是意味深长的吗？     在阮玲玉死后一个多月，沉疴在身的鲁迅先生化名赵令仪，发表了《论“人言可畏”》一文，深刻地揭示了阮玲玉悲剧的根源所在：新闻之黑暗，司法之流弊，小市民的无聊心理，以及种种阿Q式的优越感，归根到底那是个“驱人于自杀之途的环境”。自然，触发阮玲玉悲剧上演的是张达民对她的指控和唐季珊对她的情感欺骗，张与唐是直接导致阮玲玉自杀的两个凶手，这是没有疑义的。但是，“倘使对于黑暗的主力，不置一辞，不发一矢，而但向‘弱者’唠叨不已，则纵使他如何义形于色，我也不能不说———我真也忍不住了———他其实乃是杀人者的帮凶而已”（鲁迅《花边文学·论秦理斋夫人事》）。难怪当时就有人仰天长啸：“广大的影迷们啊，殊不知正是你们杀死了阮玲玉。”

《天津日报》 2001年3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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