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伴永远

远山

每逢雪花纷飞的时候，我都会想起广，因为我是在雪花纷飞的时候得知广失踪的消息的。那是在1969年1月，几号忘记了，大约是20号左右吧，我收到了母亲的来信，那是我到陕北插队后第一次收到亲人的来信。信很厚，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开门见山地写道：广失踪了！1月5日你们离开北京的那一天，他骑着自行车去公社，想为你们留在密云做最后的努力。当时，他可能不知道你们已经撤消了户口。如果他知道这一点并知道你们去陕北的确切日期，他一定会来送行的。那样，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广大概是听说了你们决定去陕北的事，他急了……出事的地点是一条宽不足一丈的小河沟，广的自行车静静地躺在冰面上，人却不见了……     每逢槐花盛开的季节，我便会想起广，因为我是在槐花盛开的季节，得知广去世的噩耗的。那是1969年的7月4日。我之所以能记住这一天，是因为这一天是我的生日。那一天，我和几个同伴，从陕北回京探亲，到京后，我马上去广父亲上班的地方———一家自行车修理部。老人正在干活儿，一手拿着扳子，一手攥着棉纱，蹲在地上头也不抬地说：“广，找到了。在密云水库里，是三天前找到的。”我算计了一下，那正是我离开陕北的日子。     广，就这样在我离开北京赴陕的那一天失踪了；又在我离陕返京的那一天出现了！中间整整隔了半年！     我和广是高中同学。上学时，交往并不密切。1966年“文革”开始，我们班的红卫兵上我家抄家破四旧。当时什么也没翻出来，事后，广找到我，掏出一张小学毕业时一位女生送给我的大头像，一瓶不知猴年马月的香水，道：“那天，我把这两样东西藏起来了，不然……”     打那儿以后，我们成了朋友。1968年，开始上山下乡，我、小馒头、老上海等几个同学，想去广的老家密云插队。我们想去的地方叫不老屯，在密云水库的北头儿。冬天水浅时是个半岛，夏天水涨时就成了小岛。不老屯的书记十分欢迎我们，每次去，都用大柴锅炖那入嘴即化的大萝卜大白菜，贴那焦黄喷香的玉米饼子招待我们。我恍惚记得去过不老屯三次。第一次有广陪我，后两次是我一个人去的。我还清楚地记得，为赶回北京的车，我天不亮就要上路，穿越过一片无边无垠的草甸子，到处是高耸的芦苇和长腿的鹭鸶。见有人来，那鸟并不惊慌，伸着脑袋扑棱着翅膀且歌且舞，搅得芦苇哗哗地响。     后来，我们的举止被学校负责分配的老师斥之为阴谋，说我们是破坏上山下乡的反革命小集团。在这种压力下，广去了老家密云慕田峪，我去了陕北。在当时那种条件下，我们之间的联系十分不方便，因此才导致了广……     几十年过去了，虽然我很少向人提及，但我一直觉得，广在用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凝视着我，促我努力，催我向上；几十年过去了，虽然我没有主动联系，但我一直惦念着广的父母，希望他们养好心灵的创伤，平静地生活；几十年过去了，虽然我一直认为广的失踪是个谜，但我也没有试图去解开。我想，等到我们在另外一个世界里重逢的那一天，他会告诉我这一切的。

《北京日报》 2001年3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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