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文摘

　　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民营经济发展速度相当快。在改革开放之前，民营经济所拥有的资产占全社会资产的比重不到5%，而现在已超过20%以上，且势头不减，民营经济已成为我国现阶段经济发展中相当活跃的成分。

    然而，当前中国民营企业在发展上，具有诸多的不成熟性，我称之为民营企业发展的青春期问题。

    过高的增长欲

    我国较成功的民营企业，多数带有“暴发”的特点，在不长的时间里，迅速发起来了。主要原因无外乎两方面:一方面，客观上中国的体制改革和国民经济的加速发展，为民营企业超常规发展提供了难得的机遇；另一方面，我们许多民营企业家过去的才干被压抑着，突然释放出来，对发展的机遇有着特别的敏感，成功地把握住了机会。说实话，中国成功的民营企业，在发家初期以及相当长的时间里，其实是一种“能人经济”。特别的能人在特别的时代，暴发起来当然可能。

    但这就容易形成一种惯性，形成一种心态，也就是旺盛的高速扩张、高速增长的心态。这种高速扩张的心情甚至比国有企业盲目扩张的心情还急切，因为国有企业的扩张冲动主要是来自于决策者的行政冲动，而民营企业的扩张冲动则主要是来自于经济利益的冲动。而且，国有企业的扩张冲动，还会受到上级的行政约束和资金瓶颈的约束，民营企业的投资扩张决策过程简单，没有那么多程序，主要是当家人的一句话。

    特别重要的是，这些成功的民营企业在不长时间里暴发的历史，使企业当家人特别自信，因为他曾经取得或还在获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增长，很多企业可不是百分之几、百分之十几的增长速度，无论是资产规模，市场份额，还是利润回报，都是百分之几十，甚至百分之几百的增长速度。开始几千元钱资本起家，甚至白手起家，几年下来搞到几百万、几千万，甚至上亿、几十亿的资产，简直像天方夜谭一样，不仅别人难以置信，就是民营企业主自己开始也绝没有想到发得这么快。但这毕竟是事实，是他亲身创造的奇迹，所以他就有理由相信，今后他还会不断地取得这样的奇迹，所以他就根本不满足百分之几、百分之十几的正常增长速度，总是处在高度亢奋中。

    正是这种高度亢奋，把企业始终置于高风险中。实际上，就企业发展而言，总有一个成长周期，不可能总是以翻番的速度增长。开始时基数小、规模小，再加上遇上特殊的机会，可能超常规地发展，但企业大了以后，速度总会有所下降。再者说，机会也不是总能有，即使有也不是次次都能被你赶上。所以，企业成长到一定阶段，企业的行为目标和心态应当适时地从赢利极大化，从不怕冒高风险逐渐转向风险最小化，利润正常化。但这一点对于曾经取得过辉煌成就的民营企业家来说，往往难以做到。贪大求快，这是导致许多民营企业出现产业问题的重要原因。北京的一批卓有成就的民营企业家曾通过我邀请北大厉以宁教授给他们作一场分析当前经济形势的报告。在讨论时，厉以宁先生提出，在宏观经济不景气的环境下，民营企业应当注意做好两件事:一件事是收缩战线，不要把规模搞得太大，不要把战线拉得太长，该收就收；另一件事是赶快提高资产的变现能力，增加资产的可流动性，以应付瞬息变化的经济形势。应当说，厉先生的看法是有道理的。但是会后，好几位民营企业家同我说，厉先生太保守，说现在不仅不能慢还要更快，不仅不能收缩，还要更大。我问为什么，他们告诉我两个理由。一个理由是说他们能够快，过去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为什么现在企业实力雄厚了反而要收缩，反而要放慢速度呢? 另一个理由是说，反正现在已经欠了一屁股债，如果速度放慢下来更会出问题，一共10个瓶子，只有5个盖，只有加速倒腾才能运转，一停下来就死定了，越是搞大，才越可能从银行借出钱，越是借的钱多，银行越拿你没办法。有没有道理呢? 听起来也有一定道理，但这绝对是赌徒的道理。在这种心态驱使下，不出问题则已，一旦出问题就是崩溃。

    盲目的多元化

    我国许多较大的民营企业现在都开始寻求多元化经营，为什么呢? 因为最初进入的产业市场日渐饱和，利越来越薄，而要在技术上、产品质量和结构上、管理运营成本上等许多方面进一步提高水平，在同行中占领先地位，不是那么容易。过去许多国有企业效率低，体制不灵活，民营企业在竞争中取得了优势，这种优势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真正建立在资本雄厚、技术先进、拥有专利上的，甚至不是建立在管理科学上的，而是在机制上更灵活，甚至主要是钻了制度的空子。比如知识产权不落实，国家一时也监督不过来，所以有些民营企业便大量模仿生产，甚至是靠侵占他人知识产权，造假而发大财。我们相当一批制造加工业中的民营企业开始并没有自己的专利和专有技术，主要是冒名仿造，随着这方面的管理加强，继续下去越来越难，风险也越来越大。又比如过去国有企业决策慢，在体制上不灵活，许多可做的事情做不了，一些民营企业就专门盯住国有企业的这种制度缺陷。前几年江苏有一位搞皮革的民营企业主告诉我，他的基本经营策略就是盯住国有企业，国有企业研究开发出一个新样品，拿到市场上去试销，他整天派人在市场上转，看到市场上哪种产品式样好销，赶紧买回样品，迅速批量生产，等到市场信息反馈到国有企业，准备上批量时，市场早已被仿造品占领了，而且仿造品质量不差，成本低，价格又低。这等于国有企业在前面给民营企业探路。但这些年国有企业体制也已发生了很大变化，企业有了很大决策权，不再需要像以往那样层层批，延误时间。民营企业再想钻这种空子就很难了。又比如过去有的民营企业在同国有企业竞争中，明明实力和技术都不如国有企业，但在争夺项目，争夺订单时往往屡战屡胜，很重要的原因是依靠了不正当的竞争手段，主要是向有关人员行贿。有位民营企业家曾经非常有体会地对我说，在中国，什么产业新的增长点啦，什么高回报高成长行业啦，都不行，最有效和回报最高的行当是行贿，行贿作为投资是最有效率的。但近些年行贿越来越困难了，至少成本和风险越来越大。总之，民营企业过去驾轻就熟的许多办法不太灵了，在原来产业中的优势也就渐渐消失，要保持企业高速发展，怎么办呢?很自然就想到多元化。就是说，这块不行我去搞那块，东方不亮西方亮。

    我不是反对搞多元化，多元化经营当然是企业减少风险的重要方式，所谓“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大家都是懂的。我是说推行多元化一定要和企业的发展需要以及企业的能力相适应，不能盲目地搞多元化，至少要经过慎重考虑和深入学习。我同国外的一些企业家谈过，他们往往都是恪守一种产品或相互有关系的产品，不断占领市场，同时不断进行技改，不断更新换代，所以有些著名的企业，多少年下来，甚至几代人下来都是搞同一产品，成为“百年老店”。如果要向其他领域发展，他们通常也是向与自己最熟悉、最有优势的传统产品在产、供、销方面有关系的领域进入。如果要换一个领域，进入一个新的市场，这些企业家往往事先要经过几年的调研，包括技术上、市场上、管理上的考察，同时还要进行相当长的时间学习，有的甚至派人抽出几年时间到大学或有关研究机构去进修，准备一批骨干，才敢进入新的领域。而我们的一些民营企业，多元化的选择常常过于轻率，盲目性很大。这种企业发展战略选择上的盲目和轻率，给企业造成的损失非同小可，有的企业就是因此而破产，即使不破产也元气大伤。

    这种轻易进入的多元化经营自然会发生问题。从目前民营企业发展现实来看，这方面的问题集中表现在这样几方面。一是过快进入一个自己不熟悉的领域，管理起来很难，自己根本不懂这个行业，找人代管又容易受骗。对新产品的市场也不了解，风险提高。二是分散了资金，分散了精力，使自己原有的强项受到削弱。有的民营企业，为发展新产品，进入新行业，不得不从原来的强势产品中抽资金，抽人力，结果是使活钱变死钱，把从优势产品中赚来的钱，投到自己根本不熟悉，根本无法控制的产品上，结果可想而知。像大家都知道的珠海巨人集团，开始电脑起家，发展相当快，而后搞保健品，如脑黄金什么的，也很快红火起来，再往下又搞房地产，而且不搞则已，一搞就搞一个珠海最高最大的巨人大厦，资金跟不上，只好把天天从保健品赚来的钱投到大厦上，典型的活钱变死钱，最后，巨人集团垮了，垮就垮在这个巨人大厦上。三是民营企业多元化经营往往要在投资地域上脱离本乡本土，离开自己长期生活和早已习惯的地方。过去民营企业发展，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是依靠了人缘关系，通过当地较熟悉的人际关系，取得外来企业所不具有的优势。多元化进入新的产品生产经营领域后，随着产品生产、开发、销售的发展需要，往往要异地办企业，而在那些地方，人缘不熟，交易成本明显上升，还可能发生很多其他问题。我认识的一位民营企业家，是在北京发展起来的，外地一个城市的领导反复动员他到那儿去办个企业，并且允诺多种优惠。他经不住多次劝说，跑到那个城市办了一个大型家具厂。他原来就不是搞这行的，对国内外家具业的行情和发展势头并不了解，盲目上新项目，而且又是跑到外地上新项目，过了一段时间，原来的地方领导一换，在那儿整个两眼一抹黑，项目项目不熟悉，人头人头不熟悉，可又已经投下去上亿元的资金，产品开发不出来，引进的产品又根本不对中国市场的路，想抽回资金根本不可能，踏踏实实被套在那儿。所以我后来对他说，千万要小心，换地方不要换产品，换产品不要换地方。你要想改行，最好在你已熟悉、人际关系深厚的地面改，这样你原来的地缘、人缘优势可以帮你克服对新行业的不熟悉。你要想到其他城市发展，最好还坚持生产原有的优势产品，这样你原来的产品竞争优势可以帮你克服对新地方的不熟悉。总之，轻易不能改行的同时改地方。

    过热的“空心化”

    我国民营企业发展目前面临的第三个成长性问题，在于怎样尽快实现产业正规化。相当多的一部分民营企业在开始起步时都具有非正规产业的特点，经济学上又有人把这种非正规产业称做“亚产业”。所谓非正规产业，简单地说就是企业究竟属于哪一产业说不清楚，企业并没有稳定的产业特征，一会儿生产这个，一会儿生产那个，一会儿在这个领域试试，一会儿又跑到另一个领域试试，上项目快，下产品也快，企业成立快，解体也快。总之，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哪儿能赚钱，或者说觉得能赚钱就干什么，没有一个稳定的持续的产业发展领域，在完全不相干的行业之间飘来飘去。

    我国民营企业开始阶段具有这种非正规产业特征是正常的，因为起步总有一个探索过程，再加上中国正处在高速发展时期，机会本来就多，来自各方面的诱惑力也大。但问题在于，这个过程对一些企业来说不能太长，太长，企业就不成为企业，就永远长不成熟。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总不是长久之计。出现这种长期游击队式的做法，或者是因为开始选择项目就不谨慎，朝三暮四，或者是选了项目之后缺少深入开拓的勇气和毅力，没有耐心。更重要的是，某种投机心理过强，耐不住寂寞，不想艰苦耕耘，只想尽快收获，是一种典型的短期行为。这样做的结果，对个人可能有所收获，但对企业却没有多大好处，企业不可能具备长期竞争力。而且越是投机就越没兴趣从事实业，越没兴趣从事实业，企业就越难有安身立命的基础。有人曾跟我说，搞了贸易的人绝不愿再回去搞实业，搞了证券的人绝不会再去搞贸易，搞了期货的人绝不再愿意去搞证券。我问为什么?他说这是赌啊，只能越赌越大，越上瘾。所以，怎么尽快相对稳定自己的产业位置，为企业确定相对明确的产业发展战略目标，是目前相当一批民营企业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时代潮》 (2001年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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