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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我都想要

    徐澜

        

        16岁的时候,我们女生都拥有一本席慕蓉的诗集《七里香》。 

        梅读高一时,很迷席慕蓉的诗与钢笔画。15年过去了,她还神情激动地背得 出全篇《一棵开花的树》: 

        “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为这/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让 我们结一段尘缘/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 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当你走近,请你细听/那颤抖的叶是我等待的热情 /而当你终于无视地走过/在你身后落了一地的/朋友啊那不是花瓣/是我凋零的 心” 

        她说席的诗细腻婉转,真挚动人,深深地打动和影响了自己的一生。大学里的 时候,她喜欢坐在大槐树底下,四周弥漫着刺梅的淡淡花香,那读着的深深浅浅的 句子,时而让她感伤,时而让她憧憬。记得当初读得最多的是关于爱情的诗篇,她 一边读着,一边在心底编织着自己虚幻的感情故事。在那个年龄,“爱情”这个词 太让人耳热心跳,也太让人产生无限遐思。梅在以后自己的情感经历中,也陷入了 席所描述的那种“绝对的宽容、绝对的真挚、绝对的无怨、绝对的美丽”的幻想中 ,始终走不出这个美丽的氛围,奋不顾身地去爱了,陶醉于爱的过程,由于接受不 到感情的呼应,于是只能爱着未经证实的存在于想象中的对方,一次次地错过实际的婚姻。 

        梅的第一次恋爱是大二,舞会上认识,一毕业就散了;第二次在去北京的火车 上,和一个来自海峡对岸的忠孝哥,因为两岸复杂的关系,断了音讯;第三次,经 人介绍,一见钟情,可是在见面后不久陌生男人便急急地把她往床上拉,这事又吹 了。后来在工作中,她终于遇上了自己所爱的人,她经常抄席的诗给他,因为再也 没有比席的爱情诗更能表达对恋人的深刻爱恋了。她像书里所写的“开花的树”一 样,在“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然而,梅盼望很久 的恋情也在一年后烟消云散了。也许因为太慎重了,太小心翼翼地守护着等待了多 年的爱,终于有一天,男友对她说:我很累。平静地离开了梅。 

        失恋的梅,很长一段时间没法再读席的诗,她所背过的所有关于爱的诗句,都 变成了一根根的绣花针,绵绵密密地直扎她心里,引起一阵阵锥心的痛苦。但是梅 从来不曾怀疑席的诗意。她坚信世间真有如席所说的莲荷式的一见钟情,并不去算 计这其中危险系数也成正比。于是在红尘滚滚的真实人生面前,她一回回失落,看 着自己执著爱过的人离她而去,渐渐地就耗尽了青春做伴的豪情,也没有了屡败屡 战的力量。磋跎到如今,32岁了,似乎什么都经历过了,但什么都还是空白。 

        梅神往地说,席的婚姻就和她所写的那样,是模范的,1968年,她和学理 科的刘海北一见钟情,坠入情网,1998年5月,她和他热热闹闹过了结婚30 周年大庆,是珠婚了。席那些美丽的诗篇和美丽的油画都是在一种家庭幸福平和的 心境下产生的。先生对她很包容,甘愿被人无声无息地称作“席的先生”,并承包 家务,什么操作瓦斯炉、电子锅、电烤箱等等,这种宽容实在是海北先生的实力所 致,作为一个自然科学家,他并不担心妻子的光芒遮住了他,他的磁力对太太而言 永远如她钟爱的莲。 

        19岁的真心和29岁的真心,意义完全不同。我佩服梅物换星移,能够在十 多年以后一如既往地对男人抱同样的爱情期望。我对她说,到了30岁,就该放弃 一些什么,才能得到属于你的一些什么。如今的你应该等待一个爱你的人,而不是 你爱的人。你当初爱上的人,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他,而是想象中的他,你们一开始 就是不平等的,因为你的期望值大于他实际所能给予你的。最理想的是,找你爱的 人谈一场《红苹果》里轰轰烈烈的24小时恋爱,最后找一个爱你的人结婚,你会 发现你的生活也可以这样的安宁和美丽。如果走不出《一棵开花的树》里美丽的虚 构,只能以埋葬自己的青春为代价。 

        不是么,席慕蓉也另有一首美丽的《禅意》,我背给梅听:    “当一切都已过去/我知道我会/慢慢地将你忘记/心上的重担卸落/请你请 你原谅我/生命原是要/不断地受伤和不断地复原/世界仍然是一个/在温柔地等 待着我成熟的果园/天这样蓝树这样绿/生活原来可以/这样的安宁和美丽” 

        梅点点头,好像认同了,但又有些疑惑:“如果和爱我的人结婚,也许他会迁 就我、呵护我,但我要的是那个懂得欣赏我、体会我感受的人,是我的同类,而不 是厨师长、家长和护士长。我想享受到双向付出的快乐,也就是说,真正爱我的人 必定是我爱的人。” 

        我无言,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选择谁?这好像是和哈姆雷特思考“生还是死 ”一样两难。张爱玲有一篇有关爱的文章,与梅的观点颇为相似:“千万人之中遇 见你所要见到的人,于千万人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 一步,刚巧赶上了,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惟有轻轻问一声:‘噢,你也在这里吗 ?’” 

        缘,的确妙不可言,但我只是颓唐地想:在梅的青春岁月里,席慕蓉的诗一直 看着她磕磕碰碰地成长,从未稍离。她的理想爱人在哪里——— 

        她已经等得花儿都要谢了! 

        《中国妇女报 婚姻与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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