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是今非——李泽楷遭遇“蹦极跳”

慕蓉月

香港最近的城中热门话题是李泽楷。这位连续两年叱咤风云的商场骄子近来陷入内外交困之中：由于美国一家媒体报道他并非是斯坦福大学的毕业生引爆了“小超人”的学历之谜，令他和父亲李嘉诚不胜困扰；当年战胜强劲对手———新加坡电信成功地鲸吞香港电讯，一年来的成绩单挂了红灯，去年亏损69亿港元，账面亏损更高达141亿港元，这是自1963年以来香港电讯首次出现亏损；如此巨额更是香港蓝筹企业所罕见。加上电讯盈科的老东家──英国大东电报出售所持股份，令股价跌至星期五的2．575元，大幅缩水了八成以上。一时间，媒体口诛笔伐，李泽楷的个人诚信被画上巨大问号，其经营能力也大打折扣。     “说谎”、“假报学历”、“翻船”、“神话破灭”、“点金术失灵”等形容词，取代原来香港新经济领袖、青年楷模等罩在李泽楷头上的耀眼光环。从神话的主角到舆论谴责的焦点，应当怎样看待李泽楷这次人生“蹦极跳”呢？     ■学历风波影响诚信     事情源自美国《国际先驱论坛报》的一篇报道。大约2月底时，《先驱报》的驻港记者汤姆斯（ThomasCrampton）准备写一篇李泽楷的人物特写。他在网上寻找一些关于李泽楷的网页，看到对李泽楷学历的不同描述，“有指他‘毕业’于斯坦福，有指他‘就读’于斯坦福”，这肄业和毕业的一字之差引起了汤姆斯的好奇。他向电讯盈科求证，但一直没有响应，于是决心做好这段新闻。他说：“这次我查证的要求十分严谨，我想，一个查实不够，两个也不足，最后要找够斯坦福三名独立人士来求证。”他用了几个星期，就在报道发表的前一天（3月21日），香港中文报纸《信报》率先披露了李泽楷的“学历之谜”，随后《先驱报》的详尽报道在网上刊出。一则头条新闻激荡出一场学位风波，舆论开始质疑李泽楷的诚信，甚至有媒体将此事作为“封面故事”，指称李泽楷假报学历触犯刑事。     针对记者的追访，李泽楷坦承自己并非斯坦福大学毕业生，他解释当年因“赶着去上班”，最后一个学期没读完就离开校园。他接受《国际先驱论坛报》采访进一步解释当初为何要急着离开大学。他透露，由于毕业前已投身一家加拿大投资银行工作，本想提前毕业。但到1987年12月，他才发现原来学分不够，不可能提早毕业，只好被迫提前离开学校。虽然后来想返回斯坦福完成课程，但“工作一项接一项，忙个不停。最后也没有做到”。他把网页上的资料错误归咎于公司员工的失误。他强调，自己从没有声称毕业于斯坦福大学，“绝对没有把‘就读’改成‘毕业’。”电讯盈科3月22日发表声明，指责公司在若干个别场合印制的公关资料，包括旗下网站，曾误指李泽楷为斯坦福大学毕业生。公司根据李泽楷指示，已作出更正。但声明强调所有根据适用法规所呈报的文件、学历资料均属正确无误。     李泽楷的学历风波也波及了其父李嘉诚。22日在长江实业与和记黄埔公布业绩的记者会上，李泽楷到底是不是斯坦福毕业生？身为上市公司主席，他是否假报文件、对公众说谎？都成为记者穷追不舍的焦点。李嘉诚多次拒绝回答之后，面色严肃、异常认真地说：“我做爸爸，只能够讲，他去美国读中学的时候、他入斯坦福的时候，我和他在一起。”当一名记者质问李泽楷是否“说谎”时，李嘉诚坚决为儿子保驾护航，他十分激动地一再强调，“Richard绝对不是一个说谎的人！”     ■财富缩水套牢股民     学历风波未平，电讯盈科羞于见人的业绩再次令李泽楷陷入窘境。3月28日是合并后的电讯盈科公布业绩的大日子。当天下午，电讯盈科管理层在公司总部会见分析员，众记者只是被安排在会议室收看李泽楷与分析员会谈的电视画面，无缘见到集团主席李泽楷本人。记者会由副主席袁天凡等四名高层人士主持。也许，李泽楷想摆脱学历问题的烦扰；也许，揭开面纱后的电讯盈科，实在是“丑媳妇”难见“公婆”。     电讯盈科的年报透露，因为要为盈动的网络投资撇账近49亿元，以及承担因合并产生的23．56亿元的净财务开支，去年电讯盈科亏损69亿元，每股亏损近0．48元，为香港蓝筹企业所鲜见。另外，因为要注销当初收购香港电讯所产生的1720亿元商誉，香港电讯在被盈动吞并后，成为一家账面亏损141亿元的公司。而合并前，香港电讯是年赚近百亿港元。年报显示，合并前香港电讯的总资产达139亿元，负债25．5亿元，净资产13．6亿元；去年底，合并后的电讯盈科总资产增至693亿元，但负债高达834亿元。     由于严重亏损，加上账面亏损，电讯盈科宣布不分红派息，这与以往香港电讯派高息的政策截然不同。本已跌惨的电讯盈科股价在消息公布后应声下跌，创下新低2．575元。而香港电讯被收购之初，股价曾高达16元。不知又有多少中小股民惨被套牢。     全球科技精英、亚洲信息科技领袖、香港高科技推手，所有的风光不过是刚刚发生，眼前“小超人”已是诚信遭怀疑、举债过度、面临经营“生死关头”了。新经济舞台上演的剧目、剧情变换之快，角色命运之跌宕起伏，令人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小超人     曾是发迹神话     1999年，是李泽楷开始登上经济舞台的起点。金融风暴肆虐后的香港经济，当时正痛苦地喘息着，发展以信息技术为主的高新科技的呼声日益高涨，此时，李泽楷向特区政府提出兴建数码港的大计。计划中的数码港占地36公顷，特区政府计划投资136亿港元。建成后将拥有世界一流的基础科研设施，多媒体及电讯网络、多媒体实验室和计算机图书馆、信息服务，拥有文教、娱乐、康乐服务、卫星通讯站……由于此项跨世纪科技工程关系香港能否保持长期繁荣稳定，因此一经公布即引来国际社会关注的目光。     1999年3月，比尔·盖茨到香港，公开支持李泽楷的数码港建设，“雅虎”的杨致远也赞扬该计划，其后有8家世界著名的计算机厂商签订意向书，20多家海外及香港的信息科技公司表示有兴趣成为数码港的租户。显示李泽楷进军网络市场的猛烈力道。     随后，在前香港联交所行政总裁袁天凡的协助下，李泽楷将数码港借壳上市。数码港概念在香港股坛刮起“强台风”。盈动借壳上市当日，股价曾一度暴涨23倍，一天筹得资金90亿港币，写下香港市场少有的纪录。盈动也从一家无名的公司一跃成为市值千亿的企业，相当于其父李嘉诚长江实业市值的三分之二。香港证券分析师戏称，超人辛苦一辈子，比不过小超人搞一天。     成功借壳的盈动，在市场上“动作”多多，令人目不暇接：8月英特尔入股，9月与CMGI结盟，12月和日本光通信合股，雪球越滚越大，股民们如醉如痴，股价从0．15元飙升至超过25元，一举成为香港科技股的龙头老大。在入股28家网络公司后，自嘲是“收购佬”的李泽楷坦言，收购、合并与结盟是高科技行业发展的趋势。他希望人们称他是“科技生意人”，而盈动“希望成为亚洲除日本外最大的网络企业。”为达至此目标，他定下盈动在经营地产、宽频网络、数码港以及科技创业基金四大核心业务发展的框架。     进入千禧年，李泽楷和他不满周岁的盈动又铆足全力对百年老店香港电讯发起进攻。在这场和新加坡电信进行的艰苦卓绝的竞价收购战中，小超人战胜了来自新加坡的“王子”──李光耀的次子李显扬，400亿元的交易把香港电讯从香港的头号商业竞争对手上夺回。当时，香港媒体对于李泽楷的赞美如同救世主一般。而这笔交易不仅成为“蛇吞象”的模板，更使李泽楷的帝国市值上升到5000多亿港币，超过和记黄埔（4728亿）和长江实业（2400亿）。业内人士认为，凭借此次收购，盈动将可接收香港电讯现成的逾50万互联网用户，透过香港电讯的现成基础设施及与卫星电视合作的收费电视计划，推动全球互联网入门站和数码视像服务。他们盛赞这是一项可与美国在线与时代华纳合并的壮举，虚实结合，前景开阔。而李泽楷的梦想“NOW”，即世界的网络（NetworkoftheWorld），收购香港电讯不过是完成NOW的众多步骤之一，“NOW将会把传统的电视接上网络。一开始，NOW会创造出五种不同的垂直内容入口，包括运动、生活、财经、环境、科技与体育。”“世界的网络将让所有的内容自由流动，所有的人都有机会使用。”     ■一朝失势即成众矢之的     然而香港电讯的股价在与盈动合并之后却一路下滑。全球新经济的退潮，网络泡沫的瓦解，盈动的成长神话随之破灭。一方面，盈动原是缺乏实体的“虚拟企业”，合并成功后蜕变成现实企业，投资人开始冷静以对，在他们的眼中此时的盈动只不过是一家采取守势的综合通讯企业。另一方面，收购香港电讯的过度举债，为实现NOW理想而“烧”掉的金钱，宽频网络普及不如预期快，沉重的财务压力几乎令李泽楷和盈动喘不过气。外界已经开始在猜测，他是否能不靠父亲的力量走出困境。此时，电讯盈科的巨额亏损更是雪上加霜。     在过去20年中，香港没有搭上电子列车，削弱了其经济竞争力。虽然经受住金融风暴的侵袭，但香港也付出惨重代价。站在经济转型的历史路口，香港急于填补真空，迎接信息产业的来临。此时李泽楷提出的数码港计划，无异于开先河之举，理所当然得到政府的支持和民众的追随。虽然当时香港八大地产商公开抨击李泽楷取得数码港开发权过程不透明，一些舆论指责数码港不过是进行高科技包装后的房地产项目，但都被整个社会追求新经济的热潮所淹没。当盈动吹起一个神话般的巨大泡沫时，热衷于“炒”的香港人更是失去了理智，陷入追逐财富的狂热之中。而媒体则推波助澜，力图塑造一个香港版“比尔·盖茨”，希望向世人展示香港的活力与希望。此时的李泽楷是香港人的未来与梦想，是“一夜成名”、“一朝发达”的香港文化的集中体现，是众多年轻人的偶像。     网络泡沫爆裂，香港人又陷入财富缩水、彷徨无助之中。此时李泽楷的过度扩张、过度举债遭遇了新经济的暗礁，电讯盈科业绩大幅下降，股价惨不忍睹。于是幻想追随小超人致富之梦也被击碎，种种困扰、痛苦、失落，简化成对李泽楷的愤恨与指责。香港人的这种特质在过往屡屡有所表现，只是，这次不幸落在李泽楷身上。尽管在过去9年中李泽楷始终模糊他的学历问题，似有误导媒体之嫌；虽然作为青年才俊、社会领袖的一言一行均被赋予社会的企盼，但严格意义上讲，李泽楷既没有刻意提供虚假资料，也没有触犯刑事之举，最近一段时间的口诛笔伐，似乎更像在宣泄某种不满情绪。其实，在港人要求他人为自己的投资决策负责时，是否有人冷静地想过自己的责任？     李嘉诚作为最成功的华人企业家，业务涉及香港的房地产、金融、保险、零售、航运、码头等各个主要行业，香港坊间向有对“李氏王国”垄断香港经济的指责。因此，此次的“学位风波”自然成为这派人士的一个良好机会。     李泽楷的飞速崛起举世称奇。虽然此次学位风波使他一贯的模范形像蒙尘，他领导1．4万名员工的能力被怀疑，电讯盈科往后的发展难以预测，但无论成败，李泽楷还是会因他在华人新经济圈中的指标地位而被众人所瞩目。

《北京青年报》 2001年4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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