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宅门”走出郭宝昌

■下不为例？     郭宝昌这小子本不姓郭，姓李，叫李保常。出生在北京最底层的贫困工人之家，父因冻饿死于街头，两岁被母亲以八十块大洋卖到沙城，此子终日嚎啕，被买家所厌弃，其三姨借钱将其赎回，转手以二百大洋卖与郭家。郭家曾以五百大洋将女儿卖与京城首富同仁堂乐家做丫头，二十六岁被乐四老爷续弦为二太太，时四老爷已七十岁，太太无子，买李保常以为嗣，改名郭宝昌，一下子成了少爷。     这小子自幼聪慧，五岁能唱戏，八岁写文章，被小学老师侯帆培养为幼儿大腕儿。十二岁进北京五中，十六岁写小说《大宅门》，十九岁在恩师田风的赏识下进入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此子学了很多乐四老爷的坏毛病，一身反骨，终在1965年被送去劳改，所写手稿均被查没，罪名是为反动资本家树碑立传。劳改四年又下干校监督劳动，此子贼心不死，又偷偷地变本加厉地为反动资本家树碑立传，这一晃又是四年。戴帽儿分到广西电影制片厂，1979年平反始做电影导演，1984年转到深圳影业公司，拍摄影片七部。改革开放，又大张旗鼓写起《大宅门》，由于婚变惹怒老婆，几十万字的手稿又被付之一炬。自此心灰意冷，介入电视剧，拍摄电视剧三十余部。九十年代，树碑立传之死灰复燃，窥测方向以求一逞，最终在1996年完成了电视剧《大宅门》的剧本创作，于世纪之交拍摄完成。     《大宅门》不仅是外部磨难甚多，就是郭宝昌的母亲和族中都反对他写这部作品，家丑不可外扬，可他反骨依旧，写了，也拍了！拿他没办法，且记这混小子一顿打，下不为例！     ■文／郭宝昌     ■半个世纪的宅门情结     采访地点就在《大宅门》做后期的楼下餐厅。郭宝昌迟到了十分钟，因为他要打针———糖尿病二期，按说吃药就可以维持，但自从《大宅门》拍摄以来，郭宝昌扛不住了，长期的劳累使他不得不开始打胰岛素。毕竟是60岁的人了，连轴转了大半年，春节都一天没歇，难为他依然中气十足。     “都说本命年不好过，我在本命年里运气却好得一塌糊涂，想什么有什么，终于把《大宅门》弄成了。40年的心愿啊，我总算松了口气，死也瞑目了。”     40年坚守一个信念，这信念几近虔诚。激励他40年的是他的养父，就是《大宅门》里的主人公白景琦（陈宝国饰）。郭宝昌至今提及养父仍激动不已，说到动情处禁不住眼含泪花。     “我的养父影响了我一生。他的个性极度张扬，是中国人很少有的那种。他独创家业，自立门户。享过福、受过苦、撒过欢儿、坐过牢，天马行空，威风八面。他宽容大度，医道精湛，处世潇洒，救了不少人；但他的暴戾、他的愚孝、他的唯我独尊也毁了不少人。无论对事业、生活、金钱、女人，他都依着本心，作了一个男人应该做的一切，他是彻彻底底活明白了。真正了解他之后，我才明白当年26岁的养母为什么会爱上70岁的养父。自从养父死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么优秀的男人。他是我的偶像，如果说我有点像他，那只是我在某些地方模仿他。我这么多年不放弃这个题材，就是为了让人们知道，历史上曾经有这样一些名不见经传的人，他们曾经这样做人，他们曾经这样活过……”     也许，唯有真实才打动人？这个故事同样激动着其他创作者。斯琴高娃演技出众，只是有点胖。为了拿下女一号，她一个月就减了16斤，从十几个优秀女演员中脱颖而出。5年前，陈宝国在《大宅门》第一次开拍时就演男一号，那次拍摄中途流产后，陈宝国不顾投资方的挽留，坚持退回9万元片酬，他说：“没人比郭导更理解这部戏，他不导，我也不拍，这是我在圈儿中10几年一贯的做人原则。”     郭宝昌本想让蒋雯丽演杨九红，但蒋雯丽却爱上了剧中另一角色白玉婷———她因无法得到真心倾慕的京剧名伶的感情，最终正式与名伶照片结婚，并与照片厮守终生。当年这件事在北京轰动一时。虽然白玉婷的戏份比杨九红少很多，但蒋雯丽依然选择权释这个敢爱敢恨不平凡的女性……而众多大腕的捧场，更是已被炒过的话题。     朋友们为郭宝昌得偿夙愿而欣慰，但旁观者很难体会郭宝昌为此付出的代价与心血。且不说他自16岁起开始创作，其间几经风波，甚至入狱；手稿三次被毁，作品历经40年才告完成；当作品终于成熟，他光投资就先后谈了97家，中间还经受了开拍又停拍的打击；最后，中央电视台慧眼识珠，《大宅门》才有机会搬上荧屏。好东西总会有回报。本周即将开播的《大宅门》，贴片广告一周内就征集上来5500万；根据电视剧改编的小说首印5万册，上市三天内被一抢而空，二版正在加紧印刷。     郭宝昌说，《大宅门》里有70％的真实，30％的艺术加工。现在准备播出的40集，写到抗日战争爆发，仅仅是前半部，后面还有40集，将会一直写到养父去世。“下不为例”只是向一直反对自己这样做的家族人讨个饶，然后还得继续写。     郭宝昌从小走进大宅门，在大宅门里生活了26年，直至“文革”来临，大宅门彻底消失。“我在宅门里赶上的是从抗日战争到解放这一段。那时候同仁堂也是在动乱中饱经风霜。同仁堂最大的一个贡献，就是直接联系地下党，地下党的经费都是从同仁堂的帐上走，没人查……”     郭宝昌对大宅门里的生活情有独钟。“我呼吁，应该认真研究一下宅门文化。现在缺这样的学者，我只是感性的东西多。现在研究各种文化的人都有，为什么没有人研究宅门文化呢？大宅门就是现在人所说的豪门。从宋明资本主义萌芽开始，宅门文化渐渐兴起，到了同仁堂这一代，是成熟的阶段。大宅门在中国是一种很特殊的文化现象，它能上下贯通到底：上边抵着皇家，下边连着最普通的老百姓。像同仁堂就很典型，它的医生有皇宫的腰牌，经常出入皇宫给皇族看病；对下面穷得叮当乱响的老百姓，它也照样有坐堂先生给看病，看完后分文不取，免费拿药。宅门里有很多特殊的东西，自成体系。比如吃，现在专门有宅门菜，北京就有，就是继承的大宅门里的东西。从大宅门的经济、文化、建筑等等可以生发出很多有意义的内容，它应该作为一门科学长久保存下去……”     聊起大宅门里的事儿，郭宝昌总是滔滔不绝，激情澎湃。如今，他终于可以把积淀在自己心中近半个世纪的“情结”一点点剥开来，呈献给观众。旁观者清，先看看《大宅门》再说吧。     ■文／本报记者　牛嫱     ■郭宝昌：     1940年生于北京。1965年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电影作品：《神女峰的迷雾》、《联手警探》、《雾界》、《特区移民》等；电视剧作品：《淮阴侯韩信》、《剑客春秋》、《没有终点的跑道》、《大老板程长庚》、《日落紫禁城》、《大宅门》等。

《北京青年报》 2001年4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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