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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口述实录:有多少人愿意等待

    京华

        

      宋明江,男,42岁,北京人,现在经商。

        我和宋明江只见过一次面。去年八月十五中秋节的晚上,一个女友打来电话约我去她家聚会。在她家,我见到了宋明江。他显得很拘谨,坐在电视机前,眼睛总盯着电视画面不说话。我偷偷地观察着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挺精干。为缓解尴尬气氛,我东拉西扯,找话题与他闲聊,渐渐地他的神情自然多了。

        我们几个人围坐在一张小方桌前,支起了电火锅。也许是八月十五这个特殊的日子,几个在生活中各有不如意的人凑在一起想刻意营造热烈的氛围,但满桌丰盛的食物、火锅冒着的热气并没有冲淡大家心中的孤独和失落感。几杯酒下肚,沉闷的气氛才融化,大家的话也渐渐多了。

        我问宋明江有没有孩子,他说有,儿子已经上初中三年级了。一提起儿子,他的情绪顿时活跃了,脸上充满了灿烂的笑容,满眼含着爱意对我说:“我儿子现在是最淘气的时候,他妈管不了他,现在儿子一有事儿他妈就给我打电话。他现在正是惹是生非的年龄。前些日子他的自行车又丢了,我回去马上又给他买了一辆新的,这个公子哥儿还装饰了许多高级配件,花了一千五百多块钱。贵是贵,可我挣了钱不给他花给谁花呀!”

        宋明江的一个男友在旁边挤眉弄眼地说:“现在明江对他前妻可‘那个’了,那边儿有点儿什么事,一个电话他就赶紧回去。”他那种诡秘的笑容让宋明江很难为情,他闪烁其词地说:“不管怎么说,人家把我儿子带这么大了,也挺不容易的,我是孩子他爸,有些事儿我不管谁管啊?”说到这儿的时候,他脸上充满了温情,眼中有闪闪的亮光。我们都看出宋明江不仅对儿子有一种慈父般的爱,对前妻也心存感激和体贴之情。

        我的女友对他说:“看来你和前妻之间还有感情,人家都说老婆是原配的好,反正你现在还是单身,儿子也大了,你前妻现在的表现分明是希望你们能重归于好,你还不如和她复婚呢,那样,你们还是一个完整的家。你也40多了,在外面漂了十多年,也该安定下来了。”宋明江有些洋洋得意地向我们炫耀:“反正她现在有什么事都打电话找我。前两天我儿子在学校跟同学打架,她害怕了,赶紧打电话叫我回去。是我去找那几个坏小子吓唬了他们一番,把事情压下去了。最近她分了一套新房,叫我去商量怎么装修,结果是我找人帮助装修的。”他沾沾自喜地说:“那房子装修得挺不错。装修完了以后,她打电话叫我回家去看看,我们说了一会儿话她就进厨房了。正好有个哥儿们打来电话,约我去谈生意,我到厨房跟她打招呼,她已经炒了好几个菜。她有些失望地说,还以为我在家里吃饭呢,特意准备了几个我爱吃的菜。”我想宋明江一定明白,他们夫妻之间还心存默契,有一种难以割舍的东西仍然牵系着他们的心。他却故意用漫不经心、大大咧咧的语气谈论着他与前妻之间的事,当笑话讲给我们听。

        我试探地问他:“如果你前妻提出让你回去,你会和她复婚吗?”他突然有些迟疑,摇了摇头,神情凝重地说:“我没想过,她也没提过。不过现在家里有什么事儿她都打电话叫我回去,和我商量。我也是随叫随到。”能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些东西在复燃。

        我很想知道他们的过去:“你们当初为什么离的婚?是谁的原因?”他语气很沉重,眼里的亮光也消失了:“是她的错。”他似乎不想再回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可我却想打破沙锅问到底:“是不是她在外面有了别人?”他点了点头:“是。那时候,她和一个工商局的人……”

        可能是酒的作用,宋明江忘了我们彼此很陌生,只是初次见面,他却给我讲述了他和前妻的事情。

        我们那时候是自己认识的。那个年代的人思想特简单,就是互相看着对眼儿,感觉不错,就算谈恋爱了,不浪漫也不热烈。

        后来我们结婚了。那是八十年代初期,婚礼很简单,记得花了两千多块钱就办了喜事儿。结婚后,最初的日子过得很平淡。有了儿子后,我觉得不能这么瞎混下去,一个大老爷们儿,得让儿子和老婆过得好一点儿,就辞职下海开始经商。一开始我倒腾服装。那年头,干个体户的人还不像现在这么多,所以我还真挣了点儿钱。后来我的买卖做大了,在东四大街租了间门脸儿房开了个服装店。因为我总要去外地进货,店里得有人照应,所以她也出来帮我干了。我经常去广州进货,她管着店里的生意。她对税务方面的事情不太懂,可能净乐着挣钱了,结果漏交了税款。后来她托工商那小子帮着给解决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俩好上了。有一次,我假装说要去广州进货,其实我根本就没走。到了晚上,我突然回家了,看见那小子在我们家床上。当时我就急了,顺手抄起了菜刀。厮打中他受伤了,流了很多血,我老婆在旁边吓得大哭。事后我也很害怕,怕那小子到公安局告我,因为那年头的人还是胆小。我跑到火车站买了张火车票,想跑到外地去躲躲。在火车站,我的一个哥儿们找到我,说你别跑了,那个人伤不重,他说不告你,要和你私了,只要给他付医疗费就行了。回来后我就起诉离婚,当时她不愿意,可我坚决要离。离婚那年我儿子才6岁。事情闹得那么大,那小子也离婚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和我老婆结婚,他们只是同居关系,而且不经常住一起。前些日子那小子因为受贿让别人举报了,现在已经被抓了。听说数目不小,好像被判了七年。

        说到这里,宋明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又给自己的酒杯倒满酒。他幸灾乐祸地说:“本来我还想报复那小子,可没等我动手,他自己先‘折’进去了,这回还省我事儿了。”看得出,事隔多年,他对那件事仍然耿耿于怀。我问他第二次为什么又离了婚,他简单地告诉了我一个经过。

        离婚后,我另起炉灶做生意,又挣了点儿钱。后来认识了一个护士,她比我小11岁,我们交往了六年才结婚。因为我平时在生意上事情很多,经常全国各地四处跑,她又经常上夜班,所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多。结婚一年多的时候,她的一个好朋友要举行婚礼,事先说好我们去帮忙,我因为去看哥儿们回来晚了,她非常生气,说:“老宋,咱们这样没法儿过了,离婚算了。”当时我也很干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离就离吧。”我们就那么离了。离婚后,有一次我妈因病住进了医院,她买了好多东西去看我妈,在医院陪我妈聊天儿,其实我妈挺喜欢她的。那天正好我也去了医院,晚上,我请她吃了晚饭。就像普通朋友在一起,互相之间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宋明江说起他第二次婚姻轻描淡写,无所谓的样子,似乎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他的男友在一旁打趣:“你们那哪叫夫妻关系?纯粹是父女关系,差不多都有代沟了。”宋明江却摇了摇头,很认真地说:“我们之间没有代沟,交流起来也没有障碍,就是都太有个性,脾气不对路子。”

        宋明江的男友对我说:“我和明江交往十多年了,他都没对我说过这些事情。今天我是第一次听他说这些事儿。”

        宋明江醉眼朦胧地斜了他一眼:“没事儿我跟人说这些干嘛?!”我突然有一种感触,通常情况下,一个男人是不会轻易向别人吐露内心情感的,也许是中秋节这个特殊的日子,几个单身的人坐在一起喝酒,他情不自禁地怀念起旧日情感?

        我问宋明江:“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想过再结婚吗?”

        宋明江的表情不置可否。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想过。不过,现在有个女孩儿对我挺不错,一心想嫁给我,条件不错,人能干,挣钱也不少。她比我小14岁,对我的感情真是没的说。平时我心里闷了,不管什么时候去找她,一进门就给我沏茶、做饭。对我真是百分之百的体贴。”他的话语里充满感激之情。我们开他的玩笑:“人家对你这么一往情深,难道还不娶她吗?”他叹了口气,很无奈地笑笑:“唉,我们俩的事是‘剃头挑子一头热’。说实话,我没感觉,所以不想坑她。不过,想想这事儿挺对不住她的,她对我真心好,说句那什么点儿的话,人家该给我的也都给了。一个大姑娘,我心里总觉得欠她一份情。不过,她也挺绝的,给我提了条件:我除了可以和前妻复婚之外,如果再结婚就必须娶她。弄得我进退两难。”说到这里,他的神情凝重、满足和无奈掺杂在一起,显得深沉了许多。他突然不说话了,低头连着喝了三杯酒。

        我用倒计时的方法推想着以前的事情:那时候的人都觉得生活太清贫,所以努力地想去赚更多的钱,让生活过得好一些,可是赚到钱以后,又失去了什么呢?到底是钱的问题,还是人的问题?

        宋明江突然也说起这个话题,他红着眼睛大着嗓门嚷着:“你说这人瞎扑腾半天为什么?当初下海干个体是为了多挣点儿钱,让老婆和孩子过得好一点儿,可挣着钱了吧,家又散了。可是,没钱行吗?不挣钱行吗?”他那张困惑、迷茫的脸在火锅的热气中变得很朦胧。

        那天我们几个人聊到很晚才分手。来到大街上,一轮明月悬挂空中,银色的光芒洒满大地,周围的景物清晰又柔和。我独自漫步在皎洁的月光下,却有那么一种苍白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里。

        转眼之间,半年过去了,那天我突然想起宋明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样?拿起电话拨通了号码,他的手机响了半天,终于听到了他的声音:“喂……哪位啊?”那声音是懒懒的、迷迷糊糊的。我突然意识到他可能在睡觉,那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半多了。我满含歉意地问道:“你是不是在睡觉?真对不起,要不然过一会儿我再打给你。”他听出是我的声音马上打起精神说:“没关系,没关系,昨天我和几个朋友去喝酒,半夜四点多才回来,所以刚睡下不久。”

        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他在电话里告诉我:“我的生意最近出了点儿问题,赔了一大笔钱。”我有些吃惊:“怎么会这样呢?”他说:“是我的一个合作伙伴出了问题,所以我们全赔了。为了赔款,我把车都卖了,现在我整天呆在家里反思呢。”从他的声音我判断出他的情绪并不消极。他有点看破红尘似的对我说:“今后我什么都不想干了,干了半天也没什么意思。我想安定下来,找份工作,给人家当司机开车去。”我笑了:“你做了那么多年老板,让别人呼来唤去的舒服吗?受得了吗?”他在电话那头也自嘲地笑了。

        我又问他:“你那个女朋友现在对你怎么样?”他还是那种感激又无奈的语气:“她还那样,对我一点儿都没变。她说即使我一分钱都没有了,变成个穷光蛋,也愿意嫁给我。”我替他感到高兴:“看来她对你是真心实意的,这种关键时刻你也考验出她对你的感情是真是假了。”他在电话里轻描淡写地说:“可是我没感觉,还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没办法。”

        放下电话,我陷入了沉思:一个离婚男人,没有了家庭,又遭遇着事业的挫折,不知道他的感情会不会有个归宿?此刻,一首歌曲从窗外飘来,那歌词撞击着我的心弦:“……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愿意等待,当你懂得珍惜回来,却不知那份爱会不会还在?有多少爱可以重来,有多少人值得等待?当爱情已经桑田沧海,是否还有勇气去爱?……”


    《北京青年报》 2001年4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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