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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最惧怕的,不是贫穷,不是病弱,而是被淡漠。
近读果戈理的《狂人日记》(《果戈理选集》,满涛译,人民
文学出版社1984年第一版),这种认识更确实了。
文中的小职员“我”,无论多么勤勉,无论多么负责,终久
被人淡漠着。“十一月九日”的日记记录着他真实的生活样相:
“我八点钟到部里。科长头也不抬,仿佛没有看见我进来。
我也装作好像我们之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我披览并校正
文稿。四点钟下班。我走过部长的住宅,但一个人也没有看见。
饭后,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
这种被漠视,使“我”感觉不到在社会上的价值,成为一个
无声无息的行尸走肉。这种状况使“我”无法承受,“我”便故
意犯一些小错误,以期引起上司的注意;但这些小错误,并不足
以刺激业已麻木的官僚体制的神经,上司对此常常失察。当“错
误”都不能引起人们的关注的时候,“我”只能用极端的手段,
用自己的“发疯”作最后的尝试,即:自称是西班牙总统,并以
总统的身份对待和处理周围的人与事。终于有了反应,“我”被
当作疯子投入监狱,遭到狱卒的杖笞;但“我”却感到很受用,
认为这是那个神奇的国度宰相对皇帝的特殊礼节。“我”在非人
的待遇中为什么还感到那么愉快?因为“我”终于被关注了,难以
忍受的漠视局面终于结束了。
在病态的社会,只有“反常”才能得到“健康”的礼遇。这
是一种黑色的幽默,让人不禁笑起来,并且伴着自怜的眼泪。因
为“我”未尝不是现实中的我们。
哀后深思,人为什么拼命地追求身外的东西?诸如金钱、权势
、名声、地位,甚至时尚、美色和种种令人鄙薄的带有市井成色
的东西?因为这些可以使个体在人群中得以凸现,得以被认知。人
生并不是一个自我完善的过程,而是被社会塑造的过程,即被认
可的过程;如果不被认可,生存的意义几近于无。果戈理让“我
”在疯狂状态下发出了最清醒的声音:
“不,我再也没有力量忍受下去了。天哪!他们怎样对待我!
他们用冷水浇我的头!他们不关心我,不看我,也不听我说话。我
哪一点对不起他们?他们干吗折磨我?他们要我这可怜虫怎么样?我
能够给他们什么?我什么也没有呀。我筋疲力尽,再也受不了他们
的折磨,我的脑袋发烧,一切东西都在我眼前打转。救救我吧!把
我带走;给我一辆像旋风一样的雪橇。开车呀,我的驭者,响起
来呀,我的铃铎,飞奔呀,马,带我离开这个世界!再远些,再远
些,我什么都不要看见。”
从“狂人”的自白中可以看出,被人淡漠,是一件比死亡还
要难受的事情。
所以,人们争幸、争宠,要拼命发出声音,这是拒绝被漠视
和遗忘的本能的反抗,是一种人性的反应。知识分子执著于自己
的个人立场,也是拒绝被社会融合与湮没的极端之举,与凡庸人
群追逐市井时尚在人性层面上没有本质区别。
这不禁让我想到作家和思想者的写作问题。
有人承认,自己的写作是为了读者;有人拒绝读者,标榜其
写作只是为了倾听自己的内心。凭着我的本性,我当然倾向于后
者;现在看来,这二者并没有优劣之分,只是写作的姿态不同而
已。其实,任何写作者的写作,都是以让人们认可为前提的,都
是以引领和指导读者为指归。正如周晓枫在《忠诚与背叛》一文
中所说的那样,“书写者的劳动渴望着承认,没有阅读伴随的书
写如同一场对方不在场的绝望暗恋,开始部分虽然壮怀激烈,但
继续下去存在太多现实困难。要有依次的叶片,然后才是花梗上
托举的灿烂朵瓣;那些叶子如同读者,形成令人鼓舞的簇拥之势
,谁不向往投身其间?”所以写作者的目的实现的过程,就是被读
者认可的过程。读者的认可成就了作者的自我认可,写作者就不
会被遗忘和淡漠所伤害,就会葆有激情地完成写作的使命。在这
方面,马原是一个清醒的人:他的最初写先锋派小说,是以强烈
的先锋姿态,提高他的话语强度,以引起读者的关注;当先锋性
被时尚吸纳与融合之后,他改变了策略,要以写作流行小说重新
引起读者的注意。没有受体的介入,哪能完成精神的引领,所以
对写作者最致命的惩罚,是读者的淡漠。马原是一个智者,他懂
得不断架设“我心”与现实沟通的桥梁。
当然,我敬畏那些为内心写作的人。只有心怀超人勇气的人
才敢拒绝读者,卡夫卡是文学史上的独特例证。孤独者的写作如
此寂寞,如此关涉内心,几乎是个秘密;但写作给他带来的苦痛
远远大于声誉和快乐。在无人分享的大寂寥中,他一个人为神写
作。而且,他不仅是为神写作,他自身就是神。然而,神是虚妄
的,他能沉浸于非人间性的幻境之中而不接受人间温暖的抚慰,
他本身也就是“病态”的。况且,卡夫卡的再现,也是现代人把
他从历史的淡漠中解救出来的过程;这种“人间性”的解救过程
,仍然是世俗的,是走下神坛的反讽。
所以,我孤标,并不反对别人的凡俗;我甘于寂寞,并不贬
损别人的时尚;因为,拒绝被淡漠,是人自救的一种本能。在这
种反抗中,不是沦为凡人,就是变成“疯子”;还有他途否?只有
神知道。
(摘自2001年4月18日《书摘》作者:凸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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