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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绣在胸前的“奸情”
    ——关于小说《红字》与情感的话题

    夏变

        

        这篇文章讲的是著名的文学作品《红字》,以及由作品带来的对于一个流行命题的理性思考。这也许只能算是一篇读后感,或是一篇生活杂谈,因为它没有明确的臧否,只有感慨没有结论。这很好,因为生活本身就没有结论。文字十分幽默真诚,语言恰到好处地刻薄。

        在今天,大多数人过着过分宽容自己的生活,有时听到几句逆耳之言,也不无好处。很多故事自古有之,有些道理亘古不变。——编者

        文学与现实的永恒题材

        认识ADULTERY这个西洋词,是在霍桑的小说《红字》里,它的中文意思是“通奸”。那时我的胡子还没硬到能深悟这个词的级别,但故事却让我产生了深深的恐惧。等我进了大学完全理解了霍桑写下的那个“A”字时,寝室里的男同学们已公开地表达了对“红字”的读解———“伟大的偷”。

        “奸”在古汉字中,最初的景象是三个女人挤在一起———三个女人一台戏,古训是不是指奸所包含的戏剧因素呢?今天看三个女人凑在一起的图形,也不像在畅谈与异性媾合的绝对隐私,更像热火朝天的同性恋。《说文》的解释是:奸,私也,盗也。把“私”和“盗”直译过就是“偷”。什么叫偷呢?这就不用《说文》说了,简单地讲,别人看不见的“拿”,就是偷。在后来的指向中,“奸”被明确为对肉体的偷窃。

        在所有的偷窃行为中,奸被指认为最恶毒的偷,被惩罚着,批判着;同时,奸也被塑造成最伟大的偷,被歌唱着,颂扬着;一边是大张旗鼓地消灭,一边是“春风吹又生”地飞长———这种巨大的冲突与矛盾,将奸纠缠为文学与现实的永恒题材。

        孩子的爸爸是谁

        霍桑的著名故事是在清教盛行的美洲大陆上的新英格兰展开的。从第一页开始,灾难就降临在丈夫不在身边却生下孩子的主人公赫丝黛身上。在新英格兰,对这种事的惩罚是让她终身穿着一件胸口绣着红色A字的衣衫。前面说过,这个红色的A字是西洋“奸”字的缩写。

        虽然上帝曾对他的门徒狠狠地说过“谁认为自己是没有罪的,请他站出来”。虽然,那些门徒弃了用石头砸死那个奸妇的想法。但在新英格兰教区里,惩办通奸仍是教民的一大乐趣,不仅要让人人都知道她是个通奸者,而且,构成人们生活中多年的悬念是大家一直在打听那个孩子的爸爸是谁……赫丝黛就是不说,她要守着这份奸情,度过她的余生……

        科学家说,高级生命能够意识到自身,产生“自我意识”是生物进化的表现。实验也证明,在动物中没有欺骗行为。懂得欺骗是人所特有的“自我意识”。人与人的欺骗,不外乎两种,一是金钱,二是肉体。赫丝黛投怀于牧师,显然是欺骗了自己的先生。这是罪孽,也是无法排除的存在。

        “先生,你得知道,那女人是一个有学问人的妻子,那人出生于英国,但长期住在阿姆斯特丹,几年前,他打定主意要离开阿姆斯特丹,渡海过来,和我们马萨诸塞人共命运。为此,他先把老婆送过来,自己留在那儿处理一些必要事务。啊,尊敬的先生,那女人在波士顿住了大约不到两年,可那个有学问的先生却没有一点音信来,他年轻的妻子,你瞧,走上邪路啦……”

        不会做爱的哲人柏拉图说“需要乃发现之母”。霍桑先从生理上给了赫丝黛一个理由。偷是因为缺少,是因为分配不公。奸只不过是通过异端手段,把性的贫富差距扯平。当然,如果停止于一个生理的理由,赫丝黛的偷就显得苟且与无聊。霍桑更多的笔墨是用自己内心的孤独来领悟笔下的人物。

        偷情生子的赫丝黛,虽然只被判处站在台上示众三个小时,但更重的处罚是终身在胸口佩戴一个耻辱标记———A。这个相当于精神上的无期徒刑的判决,是要把耻辱一直刻到她的墓碑上。这样一来她就成了防止犯罪的活教材。霍桑在罪与罚里埋下了他所有的激情……

        红字成了迎风展开的旗帜

        “她的针线活真绝,没话说了。”一个女围观者说。“可是,除了这个不要脸的淫妇之外,有哪个女人会想出这么一个办法来炫耀自己的针线活!”

        “在她上衣前胸露出的字母A,这个字以细红布作底,四面围以精美的剌绣和奇特的金线花边,是煞费匠心,用无比丰富瑰丽的想象制作出来的,对她所穿的衣服具有画龙点睛的装饰作用。按照那个时代的眼光,这件饰品堪称华美绝伦,大大超出了殖民地禁止奢侈规定的许可范围。”此时,贝林厄姆总督本人就坐在阳台上,四个人手持利斧站在两边……

        要建立高尚的道德,就要树立权威。在教权高于人权的统治下,天理人性与社会伦理的冲突已成必然。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这场被不停地拷问的奸情,最重要的人物,却是天天为别人布道的牧师丁梅斯德。人们有理由相信,罪孽既存在于人的自身之中,是内在的;也存在于人的自身之外,又是外在的;甚至笃信上帝,也无法除恶修善。

        “她用这种眼光来看人类社会的各种制度,以及牧师们建立起来的一切……她注定了的命运使她获得了自由,红字成了她进入别的女人不敢涉足的领域的通行证。”

        赫丝黛坚信她的灵魂根本就没有堕落,而生活中很多人都在伴演牧师与情人的角色。她宁愿通过这个红色的A字,让爱情和生命发出它固有的光芒。

        “女人,别走得太远,越出上帝慈悲的界限!”威尔逊牧师嚷道,他的声音比以前更强硬了。“你听见孩子发出的声音吗?这声音在重申和首肯你刚才听到的对你的规劝。把他的名字说出来!你说了,再加上你的悔罪表现,可以使你获准取下胸前的红字!”

        此时,红字已成了一面迎风展开的旗帜。

        一个现实的插曲

        这里我要放入一个小插曲,我知道任何插曲都代替不了主旋律,但从内在的联系上讲,所有插曲的发生都不是多余。2000年的中国,与霍桑笔下的17世纪的美国,是新旧社会两重天。两种制度,就是两个世界。可是谁能设想,共同的东西,能作跨越时空的沟通?她那里为了一个红色的A字,愿以生命涂写新的人生。而北京华联商厦里,一种西洋文字印制的“荡妇衫”竟在公开叫卖。

        这是一种印有三个卡通人的文化衫,在三个可爱的卡通人物上面是一排拙朴的英文:Floozy(荡妇)。由于西洋文化的时髦,文化衫的靓丽,一批又一批没文化的女青年花上68元买下这文化衫。和那个红的A没有本质区别的F,在紫禁城的长街上游荡着,数不清的“荡妇”坦然地走在21世纪的金光大道上,让蓝眼睛的老外把眼睛都看红了。这是一件十分滑稽的事。

        时代的处女膜彻底破裂了,道德标准已宽宏得一塌胡涂。

        人们即使认识那个和A一样的F,也不会太在乎它在西洋文中的沉重含义,就是那个红字,也没人再怕它了。婚姻之外的情爱,或不要婚姻的爱情,已变为今天的一种情感时尚。就像诗人钟鸣在他的巨著《旁观者》的后记里坦然宣称的那样:“生活中,有许多女子随缘而来,又随缘而去。什卡、慧、鹏儿、丫丫、练儿、萍儿,都给予我不少温馨的爱和关怀,炉灶之间,枕席之间,成了记忆的一部分。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徒增了许多忧伤,除了怀念她们,还能弥补什么呢?我们这代人要么不幸福,要么不道德。”

        打破了伦理,人类才有可能狂欢?

        谁来印证婚姻的意义

        在不同的时代,犯罪的幸福感都鼓舞着人们,用自己的行为阉割旁观者。这种时刻,婚姻所指认的性爱拥有者,反而不便出场了,只能苟且地隐藏着。

        赫丝黛的丈夫罗杰,潜回正在整肃风化的小镇,他对已经戴上红字的妻说“你为奸夫保密,同样也得为我保密!这地方没人认识我,你不要对任何人透露你曾把我称作丈夫!”罗杰一直在秘密查找那个奸夫,一直在设计报复那个奸夫,但最后的结局令他失望,也出乎读者的想象。罗杰把自己一生积下的财富通过遗嘱的形式,传给了赫丝黛与牧师生下的魔鬼女儿———珀尔。

        霍桑的这个故事,讲到这里渐渐露出了另一层隐情,所有的忠诚最后都化为可怜,所有的背叛都精彩纷呈。那么,第二者又何罪之有呢?上帝为什么派人来侮辱他呢?说到这里,我们不由得同情起被欺骗的丈夫们。古往今来,一直是第三者在摆布着第二者的可悲命运。不光是罗杰,不光是哈姆雷特的不明不白死去的父亲,还有许许多多的领袖,至死没能阻止住自己的老婆同另外的男人媾和。人前穿黄袍,人后戴绿帽。古今中外,有几个皇帝的老婆是省油的灯?这已成为大众受到伤害时,得以自慰的历史。

        未来是希望还是梦幻

        霍桑似乎想到了历史,甚至想预见历史。在《红字》的最后一章里,他充满希望与梦幻地写道:“赫丝黛竭尽全力安慰与劝导她们,她还郑重地告诉她们:她坚信当世界渐臻成熟,某个更加光明的时代到来时,上帝会自行选择时间,来昭示一个新的真理,以在一个更为可靠的保证相互幸福的基础上,建立起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整个关系”。

        一部好的小说不在于它讲了一个好故事,而在于这个故事为后来的故事留下了精彩的开头。新出版的《十一万为什么》,比我小时候整整多出一万个发问,世界的问题不是越来越少,而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了:我们为什么会有第三者,我们为什么离不开第三者,我们为什么会热爱第三者,讴歌第三者……

        日常生活被古怪的理由抽去了勃勃生机,人们像机器一样接受生活的定额:每人一伴儿,每伴儿一生;每周二次,每次一刻……人们暗暗地渴望着在下一次情感交锋中大动干戈,宁愿让生命和爱一起沉没……是不是,上帝在设计婚姻与家庭时,一开始就出现了计算上的错误?

        霍桑的时代,他还不敢这么说。

        现在,让我把那个血红的故事讲完:赫丝黛戴上红字的第七个年头。这一天,新州长要上任,整个教区处在欢乐之中,丁梅斯代尔站在赫丝黛七年前受辱的高台上演讲。他的演讲太动听了,人们围在他的脚下赞美他。被七年来的痛苦折磨得身心交瘁的他,终于鼓起勇气用生命最后的声音告诉人们:赫丝黛胸前的红字只是他自己胸口的红字的一个影子。最后他痉挛着用力扯开了他胸前牧师的饰带,让人们看清楚在他胸前的皮肉上烙着一个红色的A字。随后他倒了下去……牧师由虚伪走向诚实,他们的奸情也在这一刻,升华为爱情。

        人们啊,为什么要用无尽的血泪,去印证地狱中的道理?

        《深圳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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