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赤包”自述》

李婉芬

一次，和同行聊天，谈起许多女演员不愿意演那些心灵卑鄙、狡诈、外貌丑陋不堪的女人，由此我想起亲身经历的一件事：那还是我刚结婚后不久，我爱人跟我并非同行。他的朋友、同事，知道他娶了个演员，交口称赞，认为我一定是个大美人。在他们的心目中，凡演员必定漂亮，其实我当时只是个23岁的普通女孩，谈不上美，当然也谈不上丑。当时，我在人艺上演的《茶馆》中扮演庞四奶奶这一角色，这是一个三皇道（反动会道门）女坛主，一个十足的女混混，女流氓。爱人单位的同事看过戏后，闲聊中有人说：“这个戏里的庞四奶奶可太丑了，演员里居然有这么丑的人，谁要是娶这么个女人做了老婆可真够受的！”我爱人当然知道庞四奶奶是谁演的，当即哑口无言，哭笑不得。回家后，和我讲起这事，我听了，笑得前仰后合，着实把他这个“够受”之人嘲笑了好一阵子。      确实，有一些观众有一种心理，喜欢把人物和演员混同起来，某人演坏人演得这么像，对这位演员也就没有什么好印象，反之，要是演个好人，像电视剧《渴望》中的刘慧芳这样的人物，人们也会把她和演员联系在一起。我听说不少人甚至到张凯丽家去做好事，多么可爱的观众！      我这人挺个别，从打开始演戏，从不挑美避丑，我觉得能驾驭各种各样的人物才算是好演员。善良的、温顺的、文静的也罢，邪恶的、蛮横的、霸道的也罢，对各类人物的扮演我都有兴趣。演庞四奶奶就是我自己申请要演的。剧本本身，老舍先生已经赋予了她十分卑鄙的灵魂，可恶的形象。我在设计她的造型上更变本加厉，化妆时，我抹了个大白脸，画了个三角眼，倒八字眉，血盆大口，还在眉间点了个大黑痣，那形象看起来确实令人作呕！可我演起来确是信心百倍，自我感觉是把这个人物演活了，出了“戏”。受到当时导演焦菊隐先生的肯定。      后来自己年纪逐渐大了，心态上也曾发生过一些变化，也时常想，何必在台上糟践自己呢。所以在接不接电视连续剧《四世同堂》中大赤包这个人物时，读完剧本我犹豫斗争了好一阵子———这绝对是糟践自己的形象，演完了准得挨骂！落个大汉奸的称号，子女都跟着遭殃。未曾想电视剧播出之后，所到之处，大家反倒对我更为亲切、热情，只要是认出我的人，总是满脸笑意，友好热情。我反复思索，不仅由衷地感谢观众对我表演的认可，同时还从中悟出了一点道理。      拿我自己的感受来谈吧，有时我看一些电影、戏剧中的反面人物，如女特务，女流氓等，也会产生对演员的反感。反感在哪里？主要是那种装腔作势，扭捏作态，惟恐别人看不出自己是坏人的表演感觉。这其实是演反角的一大忌。坏人也是人，生活中的品质卑鄙的人哪个不是永远努力让别人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大好人？没有一个人会公然宣称，或毫不掩饰地暴露自己也认为丑恶的缺点。所以越是演反面角色，演员在处理人物心态时，越要把握“火候”，力求不露痕迹。明明是强夺豪取，要演得像是济人之难；明明是栽赃诬陷，却要作侠肝义胆状；明明是乘人之危，却要表现出我是鼎力相助。这样的坏人才是生活中真实的人，只有演出这样的反角，观众才接受，才认可。这样的“坏”是观众客观解释之后的结果，而不是由演员死乞白赖地表演给观众的“坏”。这听起来像是绕口令，其实我用几十年演戏生涯总结出的一句话就叫：“反戏正演”。      生活中我也曾见到过这样的人，他们以充满关心同情的口吻，成心提你心中极不愿意想的事或是最不爱听的话，说句大白话叫“恶心人”，看着你别扭了他就舒服了。当然，这算不上是多么坏，但起码是个心术不正的人，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研究这些人的心态，揣摩他们表面上和骨子里的反差，对演戏的人物塑造有好处。      艺术作品在塑造中最可贵的一点是一个“真”字。真从哪里来？——生活。你去观察生活吧，凡是符合生活规律的一切人和事，在舞台上就有真，凡是违反生活规律的必定是失“真”——假，假便叫人反感，叫人越琢磨越索然寡味，自然也就失去了艺术的魅力。      　　　　　　　　　　 　 　 　 　 　 摘自《“大赤包”自述》

《生活时报》 2001年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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