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人一旦进入某一年龄段，便会对出生的故土滋生一份特殊的
情感。尤其那些少小别家、“背井离乡”浪迹天涯的游子，对故
土更有深一层的眷恋。每当在报章杂志上读到故乡的地名，会情
不自禁地特别予以关注；每当听到熟悉的乡音，会他乡遇故知倍
加感到亲切。故土，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生活的这方土地，对进
入老年的游子，更具有巨大的吸引力。记忆的仓库会日日打开，
许多童年的故事、情节、画面、镜头，一幕幕呈现在眼前，岁月
难以磨灭的回忆，给了游子深深的抚慰，也由此更强烈了叶落归
根的念头。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故土情结”。
我于是理解了，旅居海外半个世纪的二哥，为什么每封信函
中都会提到故乡，提到故乡的田野、河浜、小街、集市、铁匠铺
、土地庙，以及故居屋后高高的枝梢上有个大大的喜鹊窠的那棵
老榆树，提到儿时一个个小伙伴的小名，询问他们现在的状况…
…记得二哥那年回来，我陪他回到故乡，他首先提出要去父母的
坟上祭扫。父母去世后都埋葬在祖坟，祖坟现在已找不到踪影，
刚收获过的田野上平平展展，早已平成了大田。我们找来乡亲，
根据原来方位找到祖坟的故址，二哥当即跪了下去，捧起一捧泥
土，默默地低头、闭目、悼念。他说他对父母没有恪尽人子的孝
道，数十年流落在外，未能回报养育之恩，他是在对父母的在天
之灵忏悔，他是在向这片养育他的土地求恕。他将泥土包进洁白
的手帕，贴胸揣进衣袋，好随身带走。他嘱人就在他下跪的这处
祖坟地里，立一块墓碑，碑石上刻凿祖父母、父母及我们第三代
敬立的姓名。他说，这儿就是我们的根。以后，我们的下一辈，
不论身居何处，都可以到这儿来寻根祭祖了。
故土，对从故土走出去的一代代人，具有何等巨大的魅力。
我于是也理解了，一个儿子当了大官的老人，为什么宁可孤
居故乡，也不愿迁居大城市去安享天伦之乐。因为故乡有他适合
的水土，有他赖以身心寄托的乡亲、乡情、乡俗、乡风的人文环
境，能给予他的晚年最大的慰藉。
我于是也理解了，一个戎马倥偬军旅一生的老将军，为什么
甘愿将数十万元积蓄，不留给子女，而悉数交给了还没有脱贫的
故乡，以救助一个个失学孩子的“希望工程”。解放至今已五十
多年，对革命有过贡献的故乡，竟然还没有走出贫困，难怪他每
次走在故乡的土地上，心情都十分沉重。作为故乡走出来的儿子
，怎么能不对这片故土的振兴尽一份心力。
我于是更理解了，那年我旅港归来，在广州白云山机场，为
什么一个雍容华贵的华侨老太太，一走下飞机，便一头扑在地上
，脸贴着故土，禁不住放声大哭。这是远离膝下的孩子扑进娘怀
的哭声，这是梦中久久的日思夜念一旦变成现实尽情倾泄的哭声
。故国的每一寸土地，在她眼里都是故土。故土便是故国，这不
可分割的两个词语是一个意思。她把对故土的情，已深深渗入对
故国的爱。
故土中有着每一个华夏子孙不绝的根系。
（摘自2001年5月16日《文汇报》，黄东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