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书的朋友有谁不羡慕姜德明的藏书呢?
今年他的新书《书衣百影》很畅销,让更多的人知道了姜德明。很早以前,巴金曾问过姜德明:“现代文学的藏书,除了唐就是你多了吧!”
姜德明今年七十有一,听说话声不像,看走道也不像。不烟,不酒,口无所嗜,目无所贪,不急,不躁,不愠,不争,下棋扑克一概不玩也不会,平生只有一好,书也。
姜德明的好客和藏书一样闻名,款客只是清茶和绝版书,待人热情,话语声朗,但一偏离书的话题,他就没什么话了,好像变了一个人。
至今仍清楚记得第一次造访姜宅的情景。初次见面,并无拘谨之感,因为姜德明知道来者都是爱书人,用不着寒暄天气好坏的客套。进门一落座,他就从书柜中取出珍藏展示于我,以前只听说过或只见过书影的珍本书,变为眼前真真切切的实物。第一本是晨光公司版《围城》,我捧在手里,感觉着初版本名著的分量,足足三分钟。这本书是姜德明上中学时在天津买的,保存至今已半个世纪,书品完好如初,丁聪的封面画更增添了钱钟书名作的艺术魅力。我在想,有多少人能在古稀之年拿出自己青少年时代的藏书呢?要知道半个世纪的风霜雨雪毁掉了多少人多少梦,藏书梦成为许多文化界前辈晚年最惨痛的回忆。
《围城》之后是《西还》。自从在唐《晦庵书话》中见到《冬夜》与《西还》书影之后,俞平伯这两本装帧极为别致的诗集,一直是我特别想见到的,今天在姜德明的书房里见到了,“曾经我眼”,应该知足了。姜德明知道我也喜欢收集三四十年代的文化期刊,专门取出一摞叫我过过“眼福”。社会进步了,再也不会有人在会上指责姜德明:“瞧你这个人的外表,完全是三十年代的风度!”再也不用担心有哪位领导批评姜德明:“为什么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竟对旧文艺那么感兴趣,那么热爱!”眼前是躲过一次次劫难的老杂志,《苦竹》、《清明》、《弦上》……人终为灰土,书终以传世,姜德明是护书的榜样,甘于清贫,忍受嘲讽,五十年持之以恒地藏书,终于达到了旁人难以企及的规模,坐拥书城,写出一本本关于书的书。买书费钱,姜德明说,那时候到了月初买张二块钱的月票,把孩子储钱罐的硬币都倒出来,七拼八凑递给人家,真不好意思,居然没遭到奚落和白眼,姜德明特别受感动。困难岁月,一本书一块二毛钱,摊主就是不让价,姜德明说了不少好话,还是一块二,只好硬着头皮买下了。
几十年后,坐在窗明几净书房中的姜德明,谈起这些细小的买书往事,还是很动感情的。这时候,我再环顾四壁的藏书,除了羡慕,也添了淡淡的酸楚。
《新民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