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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束矛盾——钱钟书

    桂苓

        

        钱氏辞世给中国文化留下巨大空白和遗憾的同时,也给学界留下了“一束矛盾”,其大抵是关于逝后传世的几百万著述。矛盾之处大致有三:一是钱氏为何用文言文写作《管锥编》等著述;二是钱学作为当世“显学”,却随钱氏的辞世及身而斩,后继无人,使钱学对中国当代学术的影响,似大而小,似巨而微;三是当代学界对《管锥编》等钱氏著述及其文化地位持有不同意见,《管锥编》只是一堆古今中外材料的汇编,钱学作为一门学说缺少原创性,也没有形成系统,故而影响不大。这些都让学界猜测疑问,聚讼至今。

        偶读钱氏旧文及同道师友后辈学人回忆钱氏的文字,我发现对钱氏困扰学界的“一束矛盾”,钱氏与学友时有谈及,或者说钱氏对其百年之后学界关于其学术文章等的种种猜测、揣度,在逝前已表明自己的观点。关于钱氏为何执著于用文言写作《七缀集》、《管锥编》等著作,大多认为是钱氏有意为之。钱氏是极少自由驱动文言、白话进行双语写作的大师之一,其文言典雅粹丽,古意盎然,白话纯净如溪、明晓如镜,手挥目送、俯仰自得之间达到常人难以企及的妙致佳境。对于诸友对其在白话文盛行的时代用文言著述的疑问,钱氏曾有三次不尽相同的回答。一次是“这样可以减少毒素的传播”;第二次是“就此测验旧文体有多少弹性可以容纳新思想”;80年代当余冠英先生再次就此问及,钱氏非常无奈道:“藏之名山,传之后人。”

        “减少毒素之说”,我想是大气候使然。《管锥编》的写作恰值十年浩劫如火如荼之时,前已有对其著述《宋诗选注》上纲上线的大规模批判,如欲保全自己无“文字狱”之灾,毋宁金盆洗手,不治笔墨。且已有“反动学术权威”“封建余孽”等紧箍咒和公开批斗等“革命行动”,性命系于毫发之间。钱氏此时用文言写作《管锥编》,其主要原因是欲“旧瓶装新酒”。钱氏是新文化运动的亲历者,其时恰逢“文”“白”之争正酣,以钱氏性格、对新文化运动会用自己的眼光审视判断。无论新瓶旧瓶,文言白话都是形式,是形而下之器、技、体,只要能承载其思想,任何种形式的容器均可。至于“藏之名山,传于后人”,我想是对其身后著作的一种企望。对现世环境和当世学人的失望也是其用文言写作的原因之一。

        关于钱学后继无人,及身而斩,当有主客观两方面的原因。客观上,钱氏主要从事文艺研究工作,与教书育人植桃树李断了姻缘。之后运动不断,下放干校劳动改造,一直未有可自由从事学术研究的环境。及至80年代气候渐趋晴朗,却已臻古稀,除抓紧时间通读中西古典大册,专心撰写胸中万言外,已无暇自树桃李之事。并且,钱氏虽是待人宽厚的和蔼长者,但对学问之事却极严格,国内学人经过历次运动的载沉载浮,呈现青黄不接之貌,学界形成了古今中外两个断层,国内学人在知识储备的浅薄和心态上的旁逸,使其均不具备近道问业的资质,另一方面,钱氏之文出言玄远,感慨人生之语触目皆是,诗也多抒韭露悲凉之意,对人生悲观如此,对其身后身外之物的“钱学”的传承广大问题,自然“质本洁来还洁去”。

        学界有人认为钱氏著作是一些古今中外的高级材料汇编,“芜杂”“琐碎”“缺乏高度、深度”,焦点是钱氏终其一生没有形成体系,没有完整的理论大厦作学术支撑,甚至怀疑钱氏缺乏建构体系的能力,不能侧身“大师”行列。“大师必须开一代之风气,创立一种学术规范,必须对学科、对部门的知识积累有所贡献。”持此论者从学界传至文学界。钱氏在自己早年著作《旧文四篇》中阐述过这样的观点,许多严谨周全的理论体系都经历不起历史的推排消蚀,剩下来的有价值的东西往往只是一些片断的思想。钱学多年辛苦经营的初衷恰是与构建系统的理论大厦相佐,如果我们结合钱学的基本特点和基本精神及其成就,可以看出钱氏无意中已形成自己一个庞大的理论体系。

        钱学的基本观点,可以四字概括,曰博大精深。博大系指钱学所涉猎的学术领域,“融化百家自成一味,皆有来历而别具面目”,是“化书卷见闻作吾性灵,与古今中外为无町畦”。与内容的博大互为影从,做到博采而能会通,力索而能悟人。钱学的学术要义,是追求“笔补造化天无功”,以臻得意忘言、庄周梦蝶之中国艺术借体复活的最高境界。钱氏反对架空臆说、刻舟求剑似的理论,尤反对以构造体系为追求目标,认为有创见的象牙微雕比只究昭号的“米汤大全”更具艺术之精神。所以钱氏具体的出发点是立足于古今中外作家的具体作品,以“考信人事”“观人情而徽人心”,着重剖析其诗心、文心,对古今中外先贤昔者的作品“隐于针锋粟粒,放而成山河大地”,于末处见艺术真精神。钱氏对中国传统典籍和文化思想通观周览,把著术有机连缀为一体。《管锥编》从先秦纵论至唐,《谈艺录》从唐至清,《宋诗选注》则衔接二书,旨在沟通古今中西,打通各人文学科间的藩篱,使古今中外及各人文学科之间交相生发唱和交融。

        文化是一个互动共振、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但随着人类社会分工的细化,形而上的文化也此界彼界骑驿阻隔,被人为的条块分割,诸学科都如井蛙观天、群盲评古。钱氏巨著《管锥编》序言中开宗明义“南学北学,道术未裂,东海北海,心理倏同”,已表其学术义旨。他以博大和精深之体,全面地梳理、评判整个人类文化,达到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他追求的是超越一时一地一个时代的学术,而非偏于一隅、执于一端的某个体系。且论体系,有谁敢言其人类文明的一体化的宏大气势和汲古修绠的探究,没有形成一个系统的大场。韦编三绝,常读常新。今捧读钱氏之文,有一种“龙文鞭影”的效应,至于体系早已不在钱氏目下矣。


    《中国文化报》 2001年5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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