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大气魄与大手笔

赵葳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茅盾是个重要的精神存在。他是早期共产党人中，艺术气质最浓的人物之一。茅盾是公认的具有大手笔和大气魄的人，除了鲁迅之外，他也是对文学影响最为深远的人物之一。     现代作家中，有意识将学问融到作品里的，他大概是第一人。虽然那融合有些生硬，不及曹雪芹天然而成，但有不凡气象，时空的开阔是别人不如的。他写《子夜》的时候，就跑到金融界中，学到了不少的东西。在编辑《小说月报》的日子，他一边介绍外国的文学动态，一边从事文学批评，写下了大量的评论。他那时还出版过神话书籍，精力的旺盛，很让人羡慕的。历史在他那里呈现的故事，和平时代的人是难以体验到的。他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对后来的人而言，是一笔财富。     记得在他的故居里，我曾看过他的一些手稿，笔迹清秀，神采过人，仅从书法的角度而言，就可大说特说。他的藏书也很多，有些价值很高。在他的书柜里，至今还存放着新文化初期的报刊。睹物思人，好像先生还活着。不知怎么，他的书中，我爱看的，竟是批评的文字和回忆录，好像他最有力度的东西，竟在这里。他写鲁迅、叶圣陶、冰心、徐志摩的评论，都很不错，而回忆鲁迅、陈独秀、瞿秋白等人的文章，也很耐读，要了解20世纪初期的文化进程，这些文章，是不能不读的。     茅盾是自学成材的人，他关于政治、文学、历史的知识，大多来自学校之外，没有洋学堂里的八股调。和他同代的文人，有许多读过大学，但学识却远远不及于他。这也很怪，鲁迅、知堂、曹聚仁，都未严格地在大学毕业，但文章却不坏，且影响很大。什么原因呢？茅盾自己，是个很精细的人，没有受过科班的教育，对他倒不是什么坏事，未曾染上教条的毛病，其实倒成就了他。他有良好的艺术感觉，对理性的东西亦多敏感。他接触的人也很多，第一次国共合作时期，做过毛泽东的秘书，和鲁迅的交往较深。在多年的艺术生涯中，他对社会政治颇为熟悉，不像一般的文人那样呆气，文字里透着老练、沉稳，像久经沙场的将军，谙于硝烟。在历次变革中，他都因自己的成熟而不败于文坛，这是很少有人能做到的。     茅盾是个丰富的精神宝库，他的思想十分驳杂。有自然主义的美学观，马克思主义的美学观，还有苏联式的批评模式。他的最主要的贡献是，把现实主义的精神，牢牢地确立在文学领域，影响是深远的。叶圣陶先生说，茅盾做了一件令人难忘的事是，在主持《小说月报》时，把鸳鸯蝴蝶派的东西赶走，让文坛吹进了新风。在茅盾主持《小说月报》之前，上海的文坛是充斥着颓废之风的。他主编杂志后，理论上引进各种新的观点，创作上高扬现实主义的作品，批评方面关注当下的倾向，内容是十分广阔的。仅在1920—1927年间，他就写下了《现在文学家的责任是什么》、《社会背景和创作》、《中国旧戏改良之我见》、《自然主义与中国现代小说》、《介绍外国文学作品的意义》、《文学与人生》、《文学界的反动运动》、《论无产阶级艺术》、《楚辞与中国神话》、《中国苏维埃革命与普罗文学之建设》、《问题中的大众文艺》等。     在茅盾的意识里，人性与社会性一直是有趣的领域，他在此处所下的力气很大。从《蚀》三部曲开始，一直到《子夜》，为表现人的阶级性和本然属性，他做了许多开创性的工作。茅盾不太喜欢现代主义，对西方时髦的理论亦不感兴趣。他晚年所著《夜读偶记》，思想和现实主义贴得很近，大抵是哲学上所说的反映论，而不是形而上的东西。现代的许多青年不太喜欢这样的理论，可在理论气象上自成一家的不是很多。茅盾以自己的理论影响了一个时代，他推出的作家，就有许许多多。像姚雪垠、茹志鹃、王愿坚等，都受过他的扶植。从“五四”到“文革”结束，现实主义一直在中国文坛占主要的地位，这里，茅盾的作用是较大的。在当代的作家中，像他那样在许多方面颇有影响的作家，已不很多了。     茅盾的书，现在出了许多，研究他的人也很有一些。他百年诞辰的时候，曾有过一次规模较大的学术研讨会。虽然那时引发过争论，但分歧并未影响他的价值。人们正是在争论中，慢慢走近他的世界的。

《北京日报》 2001年5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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