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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威尼斯丹涅利大酒店里的一段艳史

    徐鲁

        
    丹涅利大酒店是19世纪许多著名作家居住过的地方

      有一个大神秘,隐藏在威尼斯红尘干云的繁华里:总有一天,整个威尼斯会沉到亚德里亚海的水底里去,这是它最美丽的结局。——我不止一次地听人这么说过。在托马斯·曼的小说里,在巴雷斯的小说里,在罗布莱斯的电影里,在朱天文的小说里……我都听见过这样一个声音:“只有威尼斯,能够决定我的命运!”仿佛全世界的恋人们,都在关注威尼斯的未来。同时,仿佛全世界的恋人,都愿意去威尼斯,寻找自己的幸运星座,甚至将自己的生命,交给这座天天都在下沉的城市。 

        “死在威尼斯”,仿佛是一个寓言、一句谶语,使威尼斯这座本来就够神秘的城市变得更加暧昧和扑朔迷离。 

        有一位诗人,虽然没有死在威尼斯,但他把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留在了威尼斯———或者可以说,他生命的一部分,“死”在了威尼斯。他就是法国浪漫派诗人缪塞。位于斯拉夫河岸大道上的丹涅利大酒店(H o te l D an ie li)的十号房间里,收留着这位浪漫派的宠儿与女作家乔治·桑的一段浪漫和伤心的爱情艳史。 

        那是在1833年,22岁的诗人缪塞在一个晚宴上认识了比自己大6岁的小说家乔治·桑。乔治·桑是一位个性十足的贵族女子,美丽、温柔、成熟,虽然已是有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但因为婚姻不美满而正处在独居时期。她蔑视传统,崇尚自由,喜欢着男装、抽雪茄、饮烈酒和骑马。当然,她内心里更渴望着浪漫的春天和爱情的风暴。仿佛是爱神的有意安排,又似是命运的必然,那个夜晚,青年诗人和美丽的小说家一见钟情,瞬间即有火花迸发,世界文学史上的一段最浪漫的艳史就此开始…… 

        “你来了,是你,我的金发女神!/是你,我的姐姐,我的情人!/在深沉的夜色里,/我感到你金色的长袍照耀着我,/它的熠熠光芒射入我的心底……”缪塞感到,他所期待的“永恒的女神”已经降临。这年秋天,他们双双奔赴威尼斯,在这座日夜被海水拍打着的城市里,共浴爱河,欢度着销魂的时光,同时也在寻求着某种秘密的启示。 

        他们住在位于斯拉夫河岸大道上的丹涅利大酒店(H o te l D an ie li)的十号房间里。这注定是一座收藏文采风流的旅馆,瓦格纳、巴尔扎克、司汤达、狄更斯、普鲁斯特等,都在这里留下过伟大而不朽的踪迹。现在它又为这一对从巴黎走来的恋人作证,他们全身心地沉浸在爱情的梦幻之中,直到第二年春天。 

        乔治·桑在回忆录中写到了对威尼斯的感觉:“那些清晨和傍晚,天气晴和时多么宁静,暴风雨过后又闪烁着阴沉的回光。我爱这座城市,正是为了它本身的缘故。世界上只有这么一座城市,我爱它爱得如此强烈。” 

        春天的橄榄叶正在变绿,热恋中的诗人却不幸染了伤寒病而卧床不起。乔治·桑写道:“缪塞病势非常严重,伤寒症把他推向死亡的边缘。我自己虽然同样也是重病缠身,但此时我却有一股想不到的力量,给他以无微不至的照顾。这倒并不仅仅是出于对一位伟大天才的景仰尊重,也是由于他的性格中有种可爱迷人的地方。再说,他的心灵和他的想像力总是无法协调一致,这种无休无止的对立争斗给这位诗人在精神上带来了巨大的痛苦……” 

        也就在这个春天,他们之间的爱情很快出现了裂痕。有人说,其原因是,在诗人病重期间,乔治·桑请来了一位名叫帕杰洛的意大利医生。一天,诗人刚从病床上转过身去,却透过镜子看见了医生正与乔治·桑拥吻。诗人忍受不了这个事实,一场风暴旋即发生……总之,诗人是一下子从爱的幻梦中跌落到现实的泥土上了。“我独自垂着头,长久望着墙和路。”他沉痛地记下了自己当时的心情,“我是带着有病的身子和受了打击的灵魂与流血的心,回到了巴黎的。” 

        对于爱情的认识上的差别和暴风骤雨式的罗曼蒂克,注定了这段艳史的结局是不幸的。不过,最动人的爱情诗总是从最痛苦的爱情中诞生。诗人缪塞在爱神那里受了重伤,却在诗神这里得到抚慰。一组令人回肠荡气的《四夜组诗》就此产生,并且使缪塞从此跻身于世界最伟大和最优秀的爱情诗人之列。 

        请看他写在《十二月之夜》里的伤感的诗句:“在威尼斯可怕的丽渡上,/苍白的亚德里亚海,/消失在一个坟头的青草中。/浩瀚天空下每一处地方,/我的心与眼都感到厌倦,/永不痊愈的伤疤依旧滴血。” 

        两个情男情女的威尼斯艳史,多少年来一直成为文学史上的一个谈资,一桩“公案”。有人赞美乔治·桑是一位伟大的女性,敢爱敢恨,既不乏恋人的柔情,又身怀母性的温存,当初,正是她在青年诗人的心灵里点燃了爱情之火,唤醒了一个青年男子沉睡的激情与才华……;但也有人大骂她是一个放荡的妇人,先是引诱了比她小6岁的诗人,到了异乡,却又把他抛弃,转而委身于第三者…… 

        对此,乔治·桑说过这样一句话:“两个情人之间,有那么多的事情,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评判。”我们从她和缪塞当时的一些信件中,也可以看到,他们两人一开始其实已经预感到了,将来可能会招致的责难。 

        乔治·桑说:“……爱情是一座圣殿,那是恋人给一个多少值得自己崇拜的对象建造的。殿中最美的倒是祭坛而不是神灵。……这是一顶有刺的花冠……” 

        缪塞说:“……你以为你是我的情人,不,其实你不过是我的娘亲。……我们的才智,在其高超的领域中,像高山上的两只小鸟那样互相认识,彼此向对方飞去。然而彼此搂抱得太紧了,我们竟然干下了乱伦的蠢事……” 

        对此,乔治·桑回答道:“你说得对,我们的搂抱是乱伦的行为,可是我们并不知晓。……因为把我们联系起来的感情是由许多方面构成的,这份感情不能与其他感情相比。世人对此中的情况是绝不会理解的。”他们曾经约定,两人死后再使这些通信启封问世,“孰是孰非,且留待世人评说去吧……” 

        与乔治·桑分手后,诗人在对这场爱情经历的回忆与忏悔中,度过了余年。除了《四夜组诗》和其他一些抒情诗,他隐秘的心迹还反映在自传体小说《一个世纪儿的忏悔》等作品里。1857年5月20日,缪塞在巴黎去世,终年47岁。 

        乔治·桑一直活到了72岁。在缪塞之后,她又经历了另一场引起世人更大的怀疑与争议的爱情———即与“钢琴诗人”萧邦的相恋。 

        将近两个世纪了,威尼斯丹涅利大酒店因为缪塞和乔治·桑的浪漫故事而名声大噪。每一位来到威尼斯、而又略知一点文学掌故的旅人,即使不在丹涅利下榻,想必也都愿意到这里驻足片刻,并且怀着一种隐秘的感情,想一想自己的前尘和后影…… 

        然后,在威尼斯,新的太阳还将升起。 

        新的爱情、新的梦幻、新的恋歌……还要诞生。


    《中华读书报》 2001年12月0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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