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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魂被天网套牢……
    一个杀人嫌犯的负案心路历程

    阎永纬  初兴远

        

        十二年前,辽宁省瓦房店市发生的一起杀人案。但因没有破案线索,随着岁月流逝,此案石沉大海。然而,凶手却从此罪孽缠身,灵魂被天网套牢,在四万多个日日夜夜里,他魂不守舍,恐惧,自责,忏悔,被生不如死的感觉所缠绕。慑于强大的“严打”攻势,今年5月23日,他主动到公安机关投案自首。 

        这个遭受灵魂煎熬的犯罪嫌疑人名叫王治臣,辽宁省瓦房店人,今年35岁。或许是长期负案对心灵的折磨,他的相貌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 

        近日,记者在瓦房店市看守所与他进行了长谈,感受到一个杀人凶手长期负案的心路历程。 

        十二载悬案 

        时间退回到1989年。 

        辽南重镇瓦房店市郊有个孙屯村,不仅风景秀丽而且当地的姑娘也长得俊美,村东头胡宝江家的女儿胡国梅就出落得美丽动人。她芳龄23,既活泼又贤淑,在岭下一家皮革厂上班,当时,胡国梅正与男友热恋,准备“十一”结婚。 

        7月5日这天正逢农历六月初三,被当地习俗认为是吉祥的日子。这天,胡的男友早早地来到胡家,向胡国梅献上定情礼物———一只祖传的银手镯。两人情笃意切,情话不绝,一晃到了下午三点半,胡国梅身穿白色连衣裙,骑上崭新的梅花牌自行车到工厂打二班。出门时她告诉家人,晚上12点下班,如果活干得快,下班就回来,如果干不完就在工厂宿舍住,第二天回来。 

        上面是我杀人以后才听说的。 

        我住在与孙屯村相邻的唐屯村,我是个对未来充满幻想的人。1989年3月从部队退伍回乡后,感到心灰意冷,我不安心在家干活,常去孙屯村我哥哥王治军家喝酒。哥哥游手好闲,无正当职业,靠在农贸市场卖菜挣钱,但是心气儿挺高,总想发大财。他经常在我面前吹嘘他如何有本事,见过大世面,让我跟他混,并告诉我“抢劫来的容易”、“杀人像杀小鸡似的”。耳濡目染,使我与邪恶的距离越来越近。 

        7月5日晚,我又来到哥哥家喝酒。那天我喝了大半瓶,内心有一种莫名的冲动,瞅着哥哥家阴暗窄小的房子感到烦躁,腻歪,憋的慌。不知怎的,我俩把话题引到抢劫上,并当机立断决定当天晚上行动。哥哥几杯酒下肚后,脖子上的青筋跳得老高对嫂子说我喝多了,不想回家了,让嫂子领孩子回娘家住。 

        支走嫂子后,我俩就睡去,鬼使神差地在大约十一点醒来,哥哥拿了一把剔骨刀,并给我找了一把“十字花”螺丝刀,我俩借着夜幕来到村边一条小路旁隐藏起来。等了不到一袋烟工夫,路上有了动静,等到声音由远及近时却发现,是两个人骑自行车同行,不好下手。又约摸有过了一袋烟工夫,来了一辆自行车,或许是为了在哥哥面前显能耐,我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并喊“不许动”,将骑车人逼下车后,我一看是个女的,胆子更大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我就用螺丝刀朝她身上乱捅一气,她边挣扎边跑,我喊正在路边撒尿的哥哥快上,他跑过来拿刀朝她后背刺去,就这样毁掉了一条无辜的生命。 

        恐惧到忏悔 

        当时正值七月盛夏季节,杀人后我却感到周身冷风嗖嗖,毛骨悚然,我俩顾不得察看死者身上有什么值钱的物品,忘记了作案的目的,悄悄潜回家中。在杀人过程中我吓得螺丝刀不知掉在了什么地方。 

        第二天才听说杀死的是胡国梅,我和哥哥心里都很后怕和惋惜。从此,我常支愣着耳朵捕捉有关她和胡家的每一丁点儿消息。 

        杀人后,为了避免引起对我们的怀疑,哥哥上街买了一把与丢的那把相同的螺丝刀,我则把杀人用的剔骨刀偷偷扔进一个厕所的粪池内。我俩寻思,没有给公安局留下什么线索,起初几天还挺镇静,还曾经混入看热闹的人群到胡家察看。 

        听说胡国梅死的现场很凄惨,白色连衣裙裙摆浸在鲜红的血泊中十分刺眼,前胸和后背分别被螺丝刀和尖刀捅破多处;法医为查明死因,还对尸体进行了解剖。 

        不知为什么,听了人们的描述,我不由得怜悯之心骤起,对自己的残忍感到特别后悔。我想,如果当时案子破了,把我抓起来枪毙,我会毫无怨言,一点也不会感到痛苦。但遗憾的是,听说因为发案后过路的人多,现场遭到严重破坏,此案只剩下那把螺丝刀作为线索。因此,尽管公安局做了大量工作,案件也没有告破,一沉十二年,成了无头案。而我并没有因为公安局没有把我俩列为重大嫌疑人而暗自庆幸,倒是内心像揣个兔子整天惴惴不安。 

        俗语说的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对于我非常灵验。杀人后没几天,我便陷入极度恐惧中,吃不好,睡不着,每当看到警察或听见警笛腿就发软,浑身的每一个神经都紧张,以至于感到魂不守舍,魂不附体。白天见到陌生人以为是便衣警察,晚上也梦见警察来抓我。虽然除了我哥哥没有别人知道我杀人,而且我俩订立了攻守同盟,但十二年来我从来都担心案子会从他那儿露出破绽,因此,恐惧感一直折磨着我。 

        后来,自责占据了我的内心。我整天在心里咒骂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人,与你无怨无仇,就被残忍地杀害,而且死得那么凄惨,你真是没有人性,真是丧尽天良,白披了一张人皮,连畜牲都不如!” 

        那些日子我不出门,怕出门看见穿白衣服的年轻女人就会想到那残忍一幕。我在梦里常常梦见胡国梅的冤魂质问我:“你为什么要杀我?给我偿命!” 

        这种折磨对我来说,比死还难受,我感到虽然我活着,精神却始终在地狱里游荡。我的眼前总能浮现出浸泡在血泊里的白色连衣裙,总觉得有个冤魂在缠绕我,使我走着站着坐着躺着都摆脱不掉,让我惊恐。我想,这就叫报应,这就是上苍惩罚吧。 

        杀人时我23岁,正是青春期,头两年有许多人给我介绍对象,但我怕一旦案子破了连累别人,一次也没有看。1991年,迫于父母的压力,我草草地结了婚,但一直没有勇气要孩子,担心我这个杀人恶魔会给下一代带来不幸,直到结婚四年后不得已才要了一个女儿。有了孩子并没有转移我的注意力,内心仍是恐慌和自责。我解脱的惟一办法是借酒消愁,一次能喝一斤,一天能抽两盒“力士”烟,每天活得如行尸走肉。 

        有时我打自己骂自己,拿起刀要砍下自己罪恶的双手。下雨天,我常常站在外边高坡上,想让雷劈死我。我的精神已经崩溃,脾气古怪,经常拿老婆出气,发无名火。我知道她和别的男人好,但我从不过问,并希望他们处得更好,好让老婆孩子将来有个好的归宿。1999年,我们终于离婚,女儿跟随老婆走了,我的一个心事落了地。 

        借酒去自首 

        离婚后我到孙屯靠近胡家的地点租了间房子住,一来想为胡家做点什么算作暗中补偿,二来想借胡家人来刺激我,加大对我的精神惩罚力度,以换得我内心的一丝安慰。 

        这样的日子熬得越长我越恨自己,恨我的哥哥。自从杀人后,我很少跟他来往。我的心情变得更糟糕,整天抽烟喝酒、嚎啕大哭、打骂自己。我想到自杀,认为自杀才可以解脱。我曾两次跳进深水泡子中自杀,但由于会游泳,又本能地游到了岸边。今年3月,我买了一瓶“1605”农药、一瓶白酒和一只鸡腿来到山坡上,想就此来结束罪恶的生命。我一边流泪,一边喝酒,当酒喝完了,鸡腿吃光后,面对剩下的那瓶农药时,我又犹豫了。我想,如果我就这样离开这个世界,那么这个案子不就真的成了千古迷案了吗?这不仅对不起死去的姑娘,也便宜了自己,更便宜了引我走上杀人道路的该死的哥哥。反正都是死,还不如投案自首,这样也算是对死者的一点补偿。于是,我擦干眼泪,把那瓶农药摔碎,下山向派出所走去。 

        走到派出所门前,我犹豫了,我想我如果自首的话,肯定要死,正义的子弹将穿透我的头颅,我将永远见不到7岁的女儿和年迈的父母,不禁又害怕起来。我在派出所前面徘徊了一阵儿后,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向家的方向挪。回到家里,我使劲打自己嘴巴,砸东西,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走进派出所。第二天,我又借酒壮胆,再次走向派出所,但转了几圈后又回到家中,就这样,我多次投案都半途而废,我的思想太矛盾了。 

        今年4月,我从电视、报纸及管区民警的宣传中得知,全国上下开展了轰轰烈烈的“严打”斗争,公安局昼夜巡逻,乡村总有警察的影子,我感到气氛紧张,我感到我的末日来临了。我听见人们议论胡国梅的案子,就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我,如芒刺在背。虽然此案12年未破,但我信“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话,不自首案件迟早也会破的。 

        不久,村头贴出大幅告示,是大连市政法机关发布的关于犯罪嫌疑人限期坦白自首的通告,我偷偷看,默默往心里记,我被政策所感召。5月23日上午我没起炕,捂在被窝里反复寻思直到中午,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投案自首。我爬起来后喝掉家里剩下的半斤白酒,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又来到商店买了一包老鼠药,准备借酒劲投案自首,而后服毒自杀。但走在路上又犹豫了,路过一个小吃部我进去又喝了半斤白酒。这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我继续向派出所走去,路上又买了一瓶啤酒一饮而尽。到了岭东派出所,我在门前徘徊,被细心的民警栾日涛注意,我一下子拉住他的手,几乎是在喊叫:“民警大哥,我来投案!我杀过人。真的!”说完我泪如泉涌。或许是酒精麻痹的缘故,我准备好的灭鼠药也忘到一边去了,被民警搜出。 

        记者了解到,王治臣投案后,如实交待了犯罪事实。公安机关根据他提供的线索,立即调出已经尘封的案卷开展侦查,在厕所中挖出一把沉入粪坑十二年的剔骨刀,取得了认定此案的重要证据。哥哥王治军到案后,虽然起初曾百般抵赖,但在证据面前最终供认了伙同弟弟杀人犯罪的事实。 

        记者问王治臣自首后的心情,他说:“我感到从没有过的轻松,为了这种轻松死了也值;我现在只有惭愧,但没有精神折磨;我虽然现在进了看守所,但感到比我十二年的‘自由’生活好,我愿意接受法律的制裁。” 

        我国刑法规定,法定最高刑为无期徒刑、死刑的,追溯时效为二十年。如果二十年以后认为必须追诉的,须报请最高人民检察院核准。王治臣明白,按照这一法律规定,如果自己再隐藏8年,犯罪行为就过了追诉时效,就可能不被追究。但从他负案十二载的心路历程表明,“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仅犯罪分子逃不脱作恶必受惩的规律,行恶者本身也必然在心灵上遭受自我惩罚。“要想不难受,除非未作恶”。 


    《法制日报》 2001年7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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