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锣开道的变异克隆

马霁鸿

来自各方面的消息说，许多县一级的城镇已禁止机动车辆在街道上鸣笛（喇叭），这消息无疑是一个福音，真有点让人禁不住拍手称快，雀跃欢呼，中国正在发达正在昌盛的这些小城镇，从此可以增添一抹文明气象，减少一层噪音污染了。行走在街道上的男女老少，也从此可以安神迈步，不再时时被催撵牲口一般的尖利喇叭声弄得心惊肉跳，慌乱惶恐了。     不幸的是，善良的人们这回又天真了一回。     且不说那些尚未禁止机动车辆在街道上鸣笛的城镇，即便是令已出、律已颁的不少去处，抽疯痉挛或者歇斯底里般的喇叭声也不见稀疏了多少。划出斑马线，本来是保障行人优先通过的，但行人踩上斑马线，却比踏上独木桥还要心怵几分。尽管过街时将两边行车状况瞧了又瞧，拣那车辆最稀最远的时刻迈步，可说不定走到街中间时，逞雄扬威的“快马”就已杀到，刺耳穿心的喇叭声直逼得人踉跄欲倒，个别早上未及刷牙的驾驶员，还会大老鹅一般长长地伸出头来，唾出几口污言秽语。腿脚还算灵便的我辈步行者，过街前也禁不住暗暗打上几串冷颤。比较狭窄的街道，两边安全地带自然要留给妇孺和老者行走，自己则走在靠中间一点。警惕性是保持着了，还是时时被狂驶而来的车辆冷不丁尖啸出的凄厉喇叭声击起浑身鸡皮疙瘩，诚惶诚恐疾步闪避。每逢上街，总要反复叮咛自己，小心又小心，镇定再镇定，自己的健康和生命，可禁不起那飞车玩命者一“玩”啊。可回到家里，心头常要带回一份久久的余悸。     心情平静一些了，每每不自觉地想起古装戏里那些高官贵人出行的场面。两列衙役依次排开，或持水火棍，或举“回避”牌，手拎大锣者则卖力狠敲，驱逐行人，对那行路迟缓者，开口就是一顿喝斥。而那紧随锣声的坐轿者，或作假寐状，或作晃头状（仿佛预支服用了现代摇头丸），逸散出无限风光。那场面，何等威风，何等威武，何等不可一世！     街道上鸣笛成癖的那些驾驶员的壮举，是不是从上述场面中“克隆”出来的呢？开了一辆车，自我感觉就比步行者良好多去了、优越多去了，高高在上呢！趾也高气也扬呢！倘若这车是为头头（老板）开的，头头（老板）的威仪怎能不让他从喇叭声中啸叫出来，前边好个不识趣的慢老牛，还不打紧了步子赶快闪开！而这车是为自己开的呢，那就更得过上一把威风瘾了，你们没车没辆还来占什么道，我的速度可不能被你们堵截被你们胶黏被你们耽搁了！……     权势者高贵者鸣锣开道赶撵行人的场景，在现实中恐怕是再也无缘目睹了，但那蔑视小民凌驾大众的余威却凭着另一面“锣”在一部分驾驶员那里抖搂出来显现出来，弥散为现代生活中的一股刺鼻恶心的酸馊之味，这与社会中正在建树着习养着的文明精神相去甚远。身居要职的领导者，尚且与普通老百姓人格平等，操纵一辆车子的驾驶员，能比步行者高贵到哪里去呢！互相尊重，以礼待人，乃是现代社会最起码的行为准则。更何况，有血有肉的人，才是社会的根本，没心没肺的车辆，不过是人的鞋袜一般的附属物而已。城镇中禁止车辆鸣笛，画出斑马线让行人优先通过街道，除了安全因素之外，正是为了让作为附属物的车辆充分尊重人（行人）这个社会的根本城镇的灵魂。在街道上肆无忌惮地泻出尖厉刺耳的喇叭声，这既是人人所恨的对环境的污染，更是对人的人格尊严与权益的挑衅乃至侵犯。作为鸣笛者来说，至少也表示出了其粗野浅薄的内心蕴藏。     制度定出来了，就是要约束人的行为的。制度尚未完善之时，人也应该在胸中高架着保持着文明的标杆。但愿鸣锣开道这具古老僵尸在现代驾驶员那里失去遗传基因，以后不再还魂于招摇于城镇之中现代生活之中；而在当下则不断萎缩掉消散掉那些寄生在驾驶员的行为中的遗传密码，使我们的街道呈现出一派安详、和谐的风貌。

《北京晚报》 2001年12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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