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班为何纷纷停办——超常教育反思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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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技大学副校长程艺:“我们第一次面对记者这样深刻地谈起少年班问题。一直以来我们不愿意谈论它。这一次我们是从教育的角度来谈,而不是专为制造什么轰动效应。孩子们还小,不容易把握自己。”
世界天才(超常)儿童研究协会亚太地区理事会副主席施建农:“该到我们出来说话的时候了。”
有人说:“中国不缺少天才,但是缺少天才成长的土壤。”而我国一些著名大学办的少年班曾一度被认为是天才少年成长的肥沃“土壤”。
过去20年间,从中科大、清华大学和上海交大等学府少年班中走出的少年俊杰足以代表少年班昔日的辉煌。但前不久,上海交大停招少年班,至此,当初开办少年班的全国十二所大学只剩下中国科大一块最后的土壤,这是否意味着少年班一段神话的终结?那些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父母,那些把少年班作为自己奋斗目标的少年,他们实现理想的可能看来越来越小了。少年班为什么越办越少?是天才少年越来越少了还是另有原因?种种疑问浮现在人们的心头。
天才的误区
曾几何时,大学少年班被蒙上了神秘的面纱,少年班学生更是充满传奇色彩。对多数人来讲,少年天才就是神童,是普通人可望不可及的。
什么是少年天才?我国很早就有神童的故事。甘罗十二岁拜相,方仲永5岁写诗的故事流传已久。但直至20世纪七十年代,在开始对那些特别出类拔萃的儿童进行系统地、科学地研究时,才提出来“超常少年”这一颇具科学意义的概念。
超常这一术语,揭开了“神童”的神秘面纱:“神童”的非凡表现不完全是天生的,而是先天因素和后天教育培养两者交互作用的结果。“超常”与“天命论”或“宿命论”划清了界线;超常儿童只是儿童群体中的一部分,而不是不同于儿童群体的独立群体。
专家称天才可用智商的高低来衡量,智商超过140的儿童可以称为“天才”。毋庸置疑,能够考入大学少年班的学生应该是高智商的少年群体。那他们认为自己是天才吗?
科大98级少年班史书坤说,世上哪有那么多“天才”?我长这么大,始终坚信这样一个等式:成才=10%的天才+90%的勤奋。花精力多些,下功夫大些,自然会有收获。
家庭在少年的成长过程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家庭注重培养孩子注意力和观察力、探究精神和求知欲望,培养孩子坚强的个性是孩子走向成功的重要一环。少年班学生肖兵的父亲曾说过:“肖兵不是神童,他之所以能够考上科大少年班,是因为我们对他进行了合理的早期教育。”
曹辉宁小时候被家人认为是个“小笨蛋”,聪明比不过哥哥,但是因为舅舅的正确引导,他却在后来的学习中取得了优异成绩。
中科大副校长程艺说,所谓神童,坦率讲,他们和普通孩子没什么区别,只是比别的孩子更早掌握了适合他们自己的学习方法,这是最关键的。
天才少年知多少?中科院心理所研究员施建农说,按照智商来分,根据中外心理学家对儿童智力普查的结果,智商在140以上的天才儿童大约占儿童总体的百分之一左右。专家估算我国少年天才约为290多万,如此,我们身边可谓天才云集了。
除了智商之外,天才的界定还包含很多非智力因素。特殊教育专家李彩云认为,天才的界定本身就是一个模糊的标准,天才的全面衡量又非常困难。现在的选拔办法基本是笔试和面试,即便如此,也很难鉴别和选拔天才,很多有潜力的孩子通不过最初的考试,而能够通过考试的也未必都是天才。
专家指出,社会上所说的超常少年不一定符合少年班的录取要求。社会理解的“超常少年”或“神童”一般是指比较聪明或在某一方面具有特殊才能的孩子,如思想敏捷、理解能力强,甚至具有特殊才能,而学校更多的是从今后的理论学习和研究潜力角度考虑招收超常少年。
科大少年班一位名为“来来”的大学生对此做了最好的注释:社会对少年班存在偏见,甚至极力鼓吹我们的神奇。其实,都是平凡人,也许是不在统一起跑线上,我们站在前面,也许只是跑内圈和跑外圈的差别。
少年天才≠科学天才
少年班一出现就被炒得纷纷扬扬,一提起少年班,大家便想到“科技精英的摇篮”、“‘未来科学家’的发源地”。少年班的目标似乎生来就是培养天才,如果不产生几个爱因斯坦似乎就是少年班办班的失败。但爱因斯坦少年时并没有表现出科学天才的迹象。这个伟大的科学巨匠小时候甚至连小板凳都做不好。
少年班到底在培养什么样的人才?国外研究结果表明:只有少数的天才儿童成长为某个领域的缔造者或开拓者。高智商的儿童大多会成功,能够成为某个领域的专家或学者,但是只有极少数能够取得创造性的成就。
成为大师或开创性的人物,除了智力因素外,还有很多非智力的因素起着决定性的作用。顽强的性格、坚韧的品质以及当时的社会环境都可能成为决定性的因素。
少年时代的天才,不一定必然成为某个领域的缔造者或开拓者。大学少年班并不是所谓的“神童生产流水线”。
上海交大第一届少年班班主任徐乃庄老师说,社会上有些人想象中的所谓“天才”,生活中几乎没有,所谓爱因斯坦、爱迪生之类的天才,也需要社会的、时代的、某类学科积累到某种可以突破的程度时,才可能在特定的时期出现。学校办少年班是为培养超常少年的创新意识与精神,并在此基础上培养其创新能力。
我们不能期望少年班能够缔造出牛顿一样的人物。少年班只是为这些智力突出的孩子提供了发展的途径,这个途径也许还充满了争吵声,但是无论如何是一个途径。中科大副校长程艺说,少年班是给青少年提供了一个机会,它是一种手段,不是一种目的。
“留”与“去”?
有人把科大少年班的处境比为“走在钢丝上”。据了解,北大和清华都对把超常少年集中办班进行教育的方式表示异议,认为只可尝试,不可推广。那么科大还能在“钢丝上”走多远?
科大副校长程艺说,“其实办不办少年班应该从教育规律上来说,而不是其他原因。我们追求如何使教育本身适合于孩子的发展,这是关键所在。”
“办少年班、教改试验班,第一个松绑的就是学生不必马上选择专业。可以先好好学两年,在对大学里面的学科专业发展有所了解后,再作出专业的选择。我们现在逐步扩大这些教育。而这些教育在西方是很正常的教育模式。我觉得这是我们少年班能够坚持下来的重要原因。”
“我们花在少年班上的精力大部分是对教育制度进行一定的实验。而不是去选一些天才、神童。我们只是在走自己的路。无论别人怎么说怎么看,只要它符合教育规律,只要大家觉得这样能做下去,媒体和外界的评论,我们会认真听取,但按照教育规律做事是我们的原则。”
“少年班学生自理能力差”其实并不是所谓少年班停办的主要原因。相反,专家认为,少年班停办,社会、学校和家庭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徐老师说,交大停办少年班更深层的原因是人力的投入问题难以解决。各名牌大学对少年班的财力投入还不是大问题,但是选拔鉴别超常儿童要花费人力,还要选择合适的人去做,并且要把它当作事业全身心投入去做。很难有人能够承担这一重要角色。
学校的学科设置和教学理念不同、对超常儿童教育理论研究的滞后也是少年班停办的重要原因。
徐老师说,科大和交大不同,科大是一个理科性质很强的学校,而交大是工科类院校,科大有宽松的学术研究氛围,而交大要求严格和具体,这种环境与少年班需要的宽松环境有所不同。
“大学对特殊儿童的培养还缺乏系统的教育学和心理学研究,没有先进的理论指导也是导致少年班停办重要因素”。上海教科院刘海波博士如是说。
少年班不“少”在不少大学也是一个突出问题。少年班的学生年龄和普通班相比差距只有一两岁,他们与普通学生在心理和智力特点上相差无几,少年班不“少”,学校对以少年班名义继续办班缺乏积极性。
本就不十分科学的选拔制度也被附上了“时代的烙印”。在天才少年的选拔上,“市场的作用”也逐渐显山露水,“伤仲永”的故事出了不少现代版。
某些中学为了自身利益需要,招收一些学生进入特教班,并向其家长许诺,保证孩子能够考上著名大学的少年班。而这些学生是通过学校某种特定训练方式成长起来的,他们有很高的解题技巧,但是就像“催熟的西红柿”,虽然能够通过各类选拔、测试,但是这些炮制出来的“超常少年”已经丧失了进一步发展的潜力了。而在少年班开办之初,这种东西比较少,徐老师不无感叹地说,这些人成为现代的“仲永”。
停办少年班不但是学校的无奈,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无奈。“在适当的时候,我们还会恢复招生”,交大宣传部副部长蒋宏说。
教育的困惑
有些普通班的老师常诧异:“XX是我们班最差的学生,怎么可能是超常儿童呢?”但事实证明,这样一些在普通班被当成“差生”对待,经常受批评的孩子,经过4年,甚至3年超常实验班的教育以后,竟然能以优异成绩考上重点大学。原因就在于实验班为这些孩子提供了适合他们发展的教育。
教育是“为了一切孩子、一切为了孩子、为了孩子的一切”。为了一切孩子,就是要使每一个孩子得到良好的教育。什么样的教育才是良好的教育呢?良好的教育就是适合儿童发展规律的教育,也就是因材施教。
适合超常儿童发展规律的教育不只少年班一种形式。李彩云副教授认为,少年班只是培养超常儿童的一种形式,而不是唯一形式。对于超常儿童的教育,国外有多种模式,有跳级、个别指导、课外充实和特殊中小学校等。在国内,从形式上来说,这些模式也都应多样化地存在。
培养高素质人才是全民教育的最终目的。其中超常教育只是培养人才的一个途径。它是“针对超常儿童身心发展特点而进行,旨在使其得到良好发展的教育”,而不是有些人宣传的那种“超乎常规的教育”。为每个孩子提供相应的教育是社会的责任,开设超常班只是要尽到这个责任。就像一个家长需要为自己的孩子创造受教育的机会一样。中国科学院心理所施建农说,“超常班或少年班至少是一种有一定合理性的超常教育形式。我们有责任完善它,但我们没有理由排斥它。”
超常儿童和超常教育研究在我国虽是一个数百年的话题,但还有一些不尽的话题。
超常教育在实际操作中存在各种鱼目混珠的现象。有人利用家长们望子成龙的迫切心情,大搞“超常教育”,甚至打着超常教育的幌子大发其财。超常教育的法规亟待出台。
超常儿童心理研究队伍和教育力量还比较薄弱。除了中科院有专门的超常儿童心理发展与促进研究课题组外,其他大学或科研机构基本没有相应的研究人员,即使有也只是作为“副业”在开展。我国绝大多数师范院校的教育系,没有超常儿童教育专业。超常教育的师资没有必要的来源和保证,容易使超常教育实践产生偏差。
与其花费大量的精力培养超常学生,还不如将这些力量培养普通学生的个性、求知精神和探索精神上,一位教育专家这么说。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天赋,每个孩子也都有成才的机会,成才的道路不止一条,让每个孩子都获得良好的教育是我们的责任和努力所在。
1977年7月,江西冶金学院教师倪霖写信给国务院负责同志,推荐13岁超常少年宁铂。同时,中国科学院、中国科技大学也收到许多热情洋溢的推荐少年人才的信件。当时全国正处在百废待兴、百业待举、教育要发展、国家要人才的局面。1978年3月,科大少年班应运而生,21名13、14岁的智慧过人的中小学生被破格录取,他们最大15岁,最小11岁。
1985年1月26日,原教育部作出决定:北大、清华、上海交大、复旦大学4所以及另外8所大学里推广少年班的办学形式。
这种超常教育形式,无论在我国还是在世界上都是史无前例。但从90年代以来,各校少年班纷纷停办,关于它是卓有成效还是应该取消的纷争一直以来就是硝烟不止。
我们只想透视现象,让社会上更多热切希望自己孩子早日成材,对超常儿童教育培养十分关心的家长能了解超常儿童,了解超常教育,防止走入各种误区。
记者:怎么看待上海交大等校停招少年班的问题?
中国科大副校长程艺:停办有几个原因:少年班招生给各高校增添了较重负担;高校可通过各种途径招收到优秀的学生;各高校当年一窝蜂而上纷纷开办少年班时,是否做好充分准备,现在又是否形成了一套相对较成熟的教育方式?办不办少年班应从教育规律上来说,而不是其他原因。我们没有精力去了解别家为何停办,只是在走自己的路。
上海交大教务处徐乃庄:办少年班要耐得住寂寞,耐得住失败的考验。(王春、陈敬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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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日报》 2001年9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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