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姜文近距离接触：这个杀手不太冷

杨阳

姜文是我最不敢造次的人——无法随便造访他，无法随便拿他造句。倒不是曾经被他浑身锋芒的时候随便抖搂出来的只言片语噎死过，但起码做过采访姜文的记者甲、记者乙、记者……的“陪杀”，心神俱裂地见他犀利的话语，斩瓜切菜地将一众发问的人等挑落马下。此次脚踏祥云飞赴新疆采访《天地英雄》剧组，对一切事宜均有微笑展望，惟独对“姜老师”的访问，期盼之中一颗心七上八下、狼奔豕突。可事到临头，却发现世事无常，我们加好油的勇敢的心，却被姜文突如其来的一腔柔情弄了个猝不及防。      话说当夜，因为病痛而遁迹片场数日的姜文，终于答应了我们晚间上门倾谈。那是探班《天地英雄》的最后一晚，前些天陆续采访了王学圻、中井贵一、赵薇，就差姜文这“临门最后一脚”，我等此去西天取经也就“阿弥陀佛”了。在将亢奋吃进的“大盘鸡”消化怠尽之际，我们收到通知：姜文的点滴已打完，可以去他房间了。敲门进，套间的里间姜文斜靠榻上，与旁边一位当地的结石专家相谈甚欢。我等递进，接下话题询病情，姜文由床上坐起说：“好多了，发病那天身子都直不起来，现在就是发烧，还有腿疼。”于是我们散落在他周围，在姜文死命捶腿的“嘭嘭”声中开讲。      第一个问题是姜老师提问大家：“除了片场，还上哪儿转转去啦？”众人答：“土峪沟，一个原生态的大峡谷，很美，但路险很吓人……”姜老师笑说：“哦，我也常常被一些东西吓着……”座间之人兴趣盎然，平日印象中集霸气、匪气、侠气一身的姜文也会被吓着？“嗨，人让别人感觉的表面和内心实际不一样，其实我挺胆小的，没有安全感。你们别被表象糊弄了，就像狼狗和鹅，真正凶悍的还是表面敦厚的鹅。”从“狼狗”和“鹅”开始，其后的聊天，充斥着浅显的比喻和比喻后烘托的日常容易忽略的道理。如果稍事回顾，会发现那一晚在看似扯淡的碎嗑中，姜文实际在无形有意间传达着一些做人的信息。他的一些话你甚至会由彼及己思量思量，譬如：“快到四十了，发现人能够控制自己的能力很小，这让人没有安全感”、“我认为何平、陆川都是勇于成功、善于成功的人，所谓勇于、善于，其实是对成功这个事情的态度，态度这个东西是主动的”、“自我评价？不必了吧，自己说自己永远和别人不一样”、“很晚了我才明白‘我’这个字眼，大学毕业后我才知道我对‘我’其实不了解，后来多少年了，我以为明白了其实不明白，现在知道了有一个我不知道的‘我’存在，有时‘他’自觉不自觉地影响了生活、事业、人际关系”……      唠嗑席间，姜文的太太悄然进屋，取了一本书去了外屋，简单的动作却叫人看出曼妙的女人味来，心里将“姜文的法国太太真漂亮”的措辞，纠正为“姜文的法国太太真美”。于是话题自然转移，姜文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说他们的宝贝女儿姜一朗的趣事。光是当日下午姜文带她出去遛弯儿，就乐了一回：姜一朗指着前方幼儿园说：“动物园。”姜文纠正：“幼儿园。”姜一朗固执：“动物园。”姜文崩溃……趣事一箩筐之后，姜文说：“对我影响最深的人是父母，然后是孩子。对我来说，孩子是个很神秘的生命，她４岁了，有了她之后，让我更多地认识自己和人生。教育孩子我不知道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我只能希望她比我好一点，尽我所能让她有安全感一点、舒服一点……”叨叨孩子的姜文，彻底拉下了一个名人的防线，眼睛里的温情竟有些折磨人——这明明是一个温暖的男人，生活、事业、人际的压力，惯性地反作用于他，于是生生扛了一副刀枪不入的嘴脸，疲惫。      当晚的话语是一根光泽荧荧的珠链，由于篇幅所限，这里只能摘些珠子下来，而缺损了一些起承转合的衔接魅力。感谢这一次温情脉脉的漫谈，人生中需要这样的“一千零一夜”。

《北京晨报》 2001年11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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