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米阿仑

　　在美国，尼葛洛庞帝先生和他的《数字化生存》对普
及媒体技术常识的鼓动作用是无疑的。然而，在中国，特
别是在中文信息数据管理和传递方面，他的误导也是无疑
的。在中国讲演的时候，尼葛洛庞帝先生和他的弟子们也
许没有想到，尼氏擅长图像和声音媒体数字化技术，而在
中文数据管理科学技术方面却是个文盲。很难相信，在没
有好好学习和好好调查研究的情况下，一个文盲能对高难
度的中文数据管理提出中肯的见解。因此，有些人和有些
报刊媒体说尼葛洛庞帝先生是“属于世界的，也是属于中
国的”，甚至是中国数字化工程的“启蒙大师”和“为中
国提出了新的经济模式”，就未免是夸张炒作了。

　　尼葛洛庞帝在中文信息技术方面的误导

　　尼葛洛庞帝先生来中国讲演的时候说：“在未来10年
里，中文将一步一步改变英语作为无形传媒中垄断语言的
霸主地位，并进而与之平分秋色，这是中文互联网的文化
和语言方面的绝对优势使然。”

　　尼氏的这段说明有三个明显的错误，因为：

　　（一）所谓“无形传媒中垄断语言的霸主地位”，并
不存在；

　　（二）除了中文以外，其他文字也享有相当大的市场
，媒体网络文字竞争并非只限于中文和英文；

　　（三）如果中文文字方式不改革，不要说跟英文平分
秋色，连中文信息产业的幸存发展都会遇到相当大的阻力
。

　　一、互联网不存在“语言霸主地位”

　　首先说明，媒体网络运载信息使用的大都是文字、语
音和图像（其中文字占绝大部分），不是语言。尼葛洛庞
帝先生还没有弄清楚语言和文字的关系。就他讲演的内容
看，尼氏说的都是文字问题，而不是语言问题。

　　任何有些使用网络知识的人都知道，覆盖全球的互联
网不属于任何国家或组织、也不属于任何个人，任何人和
任何组织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文字选择建立网站，向全世界
开放。当前，使用英文的网站和数据库的数量最大，并不
是哪个国家实行文字霸权而造成的，而是全球用户根据实
际需要所做的选择。

　　就拿美国来说吧。美国是最有可能被视为搞网络文字
霸主的国家。其实，美国没有官方语言文字，就是想搞网
络文字霸权，也没有一个可以代表美国的官方文字去搞文
字霸权。到美国留学需要英文托福考试，纯粹是因为多数
大学用英文上课。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甚至成为美国公
民办理手续，人们可以用任何自己会用的文字。第二，在
美国，用英文的人数最多，其次是西班牙文，然后就是中
文。美国政府向公民散发文件的时候，大都将这三种文字
同时使用，具有同等的法律效力。换句话说，美国是移民
国家，世界上有多少文字，美国就有多少文字，其中中文
是美国的第三大语言文字。哪种语言文字在美国用的最多
，基本依照人口比例增减而变化。因此，如果美国搞网络
文字霸权，其中也包括使用中文的可能。

　　再拿中国来说吧。从全球网站数量上说，如果中国想
用中文跟英文平分秋色，那么，方法很简单，让每一个中
国人都建立一个中文网站，就有12亿个中文网站，是世界
上最多的，可谓“霸主”了。然而，除了华人世界，有多
少人能得心应手地用中文文字来操作和使用网站？这些网
站的效率如何？它们的有效数据或有效信息量如何？人们
如何使用中文做全面的数据管理？如何使用中文做Java、
HTML或XML那样的网站运行指令编写程序？如何用中文提供
Linux那样的源码开放操作系统？如果不能做这些事情、或
者做这些事情的效率比别的文字的效率低，那么，有个网
络文字“霸主”的地位有什么意义？

　　全世界的网络用户、网络技术发明人和应用工程技术
人员不是傻瓜，一种文字能满足最高效率的要求，他们自
然会选择那种文字。中文在网络工业方面的许多文字技术
问题，不是别的国家的文字造成的，而是中文文字方式自
己的问题。中文网络要竞争，首先就要看清事实。许多时
候，说明事实会使听众觉得很难受，甚至很痛苦。然而，
苦涩的实话总比甜蜜的谎言好。尼葛洛庞帝先生是搞科学
技术普及的，理应把讲事实和讲真理放在首尾，向中国东
道主说明实际情况，然而，他却做了相反的选择。这就自
然令人发问：如果不是为了商业利益而取悦于人，那么，
不讲实话又是为了什么呢？

　　二、其他文字市场也在蓬勃发展

　　在过去几年里，非英文互联网市场发展的速度相当快
，其中西班牙文的发展尤其引人注目。以下是各种非英文
互联网用户的全球比例：

　　世界非英文用户百分比

　　西班牙文：24.2%　　　　　意大利文：3.7%

　　日本文：22%　　　　　　　荷兰文：3.6%

　　德国文：13%　　　　　　葡萄牙文：2.3%

　　法文：10.4%　　　　　　　芬兰文：2.2%

　　中文：5.6%　　　　　　　　谚文：1.6%

　　瑞典文：4.3%　　　　　　　 其他：7.1%

　　（来源：尢若市场咨询，《纽约时报》，1998/6/18。
）

　　统计说明，西班牙文、日文、德文和法文的用户数量
都超过中文用户，其中西班牙文的用户是中文用户的四倍
左右。1999年，中国的互联网用户增加了几乎一倍，然而
，其他非英文用户也在成倍增长，特别是拉丁美洲。

　　尼葛洛庞帝先生在美国居住，应该知道，从1999年下
半年开始，美国一些主要报刊杂志的网站和商业网站开始
使用英文和西班牙文，这个趋势还在继续。就拿无线电视
网来说吧。1990前后，在美国的西班牙文媒体工业几乎跟
中文的一样，电视只能在覆盖面极小的范围内播送，而且
每天只能租用频道播送一两次，每次一两个钟头。现在，
10年以后，美国的西班牙文媒体工业几乎接近英文媒体工
业，例如，全国性的和覆盖整个南北美洲的独立跨国电视
网已经运行了若干年，每天24小时连续播送，区域性的电
视网和频道覆盖整个美国和拉丁美洲。与此相比，在美国
的中文电视等媒体工业基本上跟10年前一样，几乎没有任
何进展。例如，中央电视台在美国东海岸的电视广播，一
天不过一两个小时，而且覆盖面只有纽约、新泽西和康州
，租用的是收视率最小的频道之一。原来在华人社区开办
的中文电视台，大都固若金汤，不管美国科学技术和社会
发生了多大变化，还是跟十几年前的规模和方式一样，其
中一些中文电视媒体早就关门停业了。

　　形势很清楚，在全球范围内，中文网络和媒体事业所
面对的竞争不光是英文方式，还有西班牙文等其他文字方
式，而且，就过去20年的发展看，西班牙文的网络和媒体
事业比中文的要更强有力，而且更有国际性。因此，尼葛
洛庞帝说10年内中文可以跟英文平分秋色，不是不负责任
地信口开河，就是在有意误导中国听众。

　　三、什么是“中文互联网的文化和语言方面的绝对优
势”？

　　1999年，“天才预言大师”尼葛洛庞帝先生提出了中
文互联网的文化和语言方面的“绝对优势”。在他发表这
个言论前10年，美国也有人到中国说过同样的话，目的和
手段都一样：为了在中国投资赚钱，就把中文信息产业发
展所面临的重大技术问题说成是“绝对优势”。

　　1989年，美籍华人袁晓圆利用各种渠道在国内开办杂
志和召开讨论会，在北京找到徐德江作杂志代理人，提出
了“汉字优越”论，其中一个基本言论是：汉字在语言文
字方面比拼音文字有文化上和根本上的优势，汉字能使人
有更高的智商，21世纪是汉字的时代。跟这种说法炒作，
有人甚至提出，随着计算机的普及，汉字将取代英文在信
息工业的位置，成为国际通用文字。他们这样做的目的，
是为了在中国推销自己的中文输入法和获取商业利润。

　　当时，中国正在搞爱国主义教育，一些媒体（包括全
国性的媒体）不明真相，误以为“汉字优越”论是海外人
士爱国主义和宏扬中国文化的表现，便多次发表了他们的
东西。结果，造成严重误导，全国刮起了一阵又一阵“汉
字优越”论的风潮，大搞新名词炒作、浮夸和弄虚作假，
出现了一系列违反国家语言文字标准规范的现象，有关科
学研究、文化教育事业和语言文字政策的执行，受到了很
大的破坏性冲击。

　　从“汉字优越”论出现到现在，10年多了，21世纪也
到来了，中文取代了英文和成为国际文字了吗？人们看到
的是，10年来，正是因为“汉字优越”论的误导，中文信
息产业中所必须有的文字方式基础建设受到了严重破坏，
中文信息产业不但在CPU和OS方面处在非常被动的地位，而
且在编程语言和数据管理方面也处在十分被动的地位，以
至于越来越接近“信息殖民地”的边缘（见《解放军报》
，2000年2月8日）。

　　在中文信息产业方面，尼葛洛庞帝的所谓“天才预言
”，不过是在重复10年前的“汉字优越”论而已，目的相
同、手段相同，不同的是“汉字优越”论瞄准了中文输入
法和教育市场、而中文“绝对优势”论瞄准了中文网络和
媒体市场。照此下去，不要说什么“中文将跟英文平分秋
色”，中文信息产业能避免沦入“信息殖民地”都是一件
非常不容易的事情。退到最后一步说，如果存在所谓的中
文的“绝对优势”，那么，作为一个精明的“天才预言家
”，尼葛洛庞帝先生为什么不用中文呢？

　　尼葛洛庞帝在中国数字化进程方面的误导

　　不仅在中文信息技术方面，就是在有关数据压缩技术
和字化进程方面方面，尼葛洛庞帝先生也有误导作用。例
如，在《数字电视才代表未来》中，尼氏说：“1990年，
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一种可能情况是，日本、欧洲和美国，
会各自沿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新一代电视。当时，日本
已投入了18年的金钱和精力发展高清晰度电视。……当美
国准备迎接改进电视技术所带来的挑战时，数据压缩技术
才刚刚萌芽，还不足以形成明显的行动步骤。”

　　事实是，数据压缩技术早在1948年就形成了，发明人
是贝尔实验室的科学家闪农（C．SHANNON），其理论基础
是信息熵。稍后，法诺（R．M．FANO）提出了数据压缩编
码模型，科技界多称之为“闪农/法诺树模型”（SHANNON
/FANO TREE）。没多久，根据闪农的信息熵理论和闪农/法
诺树模型，霍夫曼（Huffman）提出了新的数据压缩方法，
集中代表是“霍夫曼树方法”。20世纪60年代，语音数字
化和语音数据压缩方法形成，发明人是美国AT&T公司，起
用地点是美国芝加哥市。70年代末期到80年代早期，图像
数据数字化和压缩方法形成，并且先后在UNIX和苹果计算
机开始了商业应用。到尼氏说的“刚刚萌芽”的1990年，
数据压缩技术已经应用了多年，在市场上最有代表性的是
PKWARE公司的软件包，在应用科学研究领域的代表是美国
宇航局的星际数据传递。从20世纪70年代末到现在，数据
压缩技术已经扩展到其他科学技术领域，例如，美国纽约
洛克菲勒大学Gunter Blobel博士将信息论和数据压缩技术
应用到生物学和大脑研究，多年后，他的研究意义被发现
，获得了1999年诺贝尔科学奖。可见，尼葛洛庞帝为中国
听众所提供的数据压缩技术发展状况的信息，是信口雌黄
。

　　在中国的数字化建设方面，有些报刊媒体把尼葛洛庞
帝吹嘘成“启蒙”的“大师”，然而，就在他的《数字化
生存》1995年开始发行的时候，中国有关部门跟美国和欧
洲等国家的数字化技术合作已经在进行之中了。1996年和
1997年，尼葛洛庞帝的书开始在中国“启蒙”的时候，中
国有关部门已经提出了全国数字化的发展蓝图，远远超过
了“启蒙”阶段。例如，1996年，中国邮电部门和广播电
视部协调后，明确提出了中国电视数字化发展的基本方向
：利用和改造现有的“光缆为主、卫星和数字微波为辅”
的全国性通讯网络，从城镇开始，面向农村，普及数字化
电视网络，同时，要大力开展包括电视在内的各种数据的
“数字无线化”技术普及工作。（《环球通信》，1996年
11期）。这个蓝图，早就把数字化通讯提到了首位，并没
有像尼葛洛庞帝说的那样，还在电视网里打转转。那些为
尼葛洛庞帝先生吹嘘的报刊媒体，把这位迟到的“天才预
言家”捧为中国的数字化发展过程的“启蒙大师”和“尼
葛洛庞帝情结”，为什么就看不到自己国家的“情结”早
已跨越了启蒙阶段呢？

　　消除浮夸炒作，实事求是地搞好网络建设

　　如同尼葛洛庞帝信口雌黄美国的数据压缩技术一样，
他的一些弟子们和一些报刊媒体也跟着在中国学，把中国
原有的东西说成没有，然后将尼氏及其弟子们标榜为“启
蒙大师”和“创始人”。计算机网络发展就是个例子。早
在20世纪80年代末期和90年代初期，中国就开始摸索建立
中文计算机网络和电子邮箱等服务事业的最佳方案了，为
此，一些部门和公司到欧美结识了许多技术机构，建立了
合作关系，其中包括将旧有电话线路全部改造为数字化线
路的非常庞大的工程项目合作。试想，如果中国政府当时
没有搞好数字化线路基础建设，那么，这几年有可能出现
各种上网工程吗？那个时候，笔者自己还有幸受到中国一
些部门和公司领导的会见，为他们提供了有关网络服务产
业的参考资料和个人建议报告。我提供的东西微不足道，
但是，我的经历可以充分证明，中国绝对不是在尼葛洛庞
帝到中国以后才开始网络数字化概念的“启蒙”的！再说
，1995年前后，中国一些部门已经开始计划和试验自己的
网站服务，在1997年正式启动，现在，仅业务本身就已经
进入了第四个年头。可是，一些报刊媒体却把尼葛洛庞帝
弟子们为时不过才两年的网站吹捧为中国的计算机网络和
数字化概念的“创始人”，把中国多年的努力和成就一股
脑儿地归功于尼葛洛庞帝和他的弟子。这种沽名钓誉的做
法也太过分了吧？

　　尼葛洛庞帝在中国造成的影响是浮夸炒作，违背了发
展科学技术所必须遵循的实事求是的原则。这些浮夸和炒
作的东西通过报刊媒体泛滥全国，已经在如何理解知识经
济、上网工程、文化教育、经济和金融市场运作等方面造
成了一定程度的思想混乱。中文网络要发展，就要清除尼
氏的消极影响。

　　尼葛洛庞帝先生的《数字化生存》说，在各个领域，
数字化比特都将代替原子。这个说法引起了一些报刊媒体
的好奇和吹捧。然而，尼氏到中国所做的旅行，用的是坐
飞机的原子方式、而不是电子邮件的比特方式。对此，尼
氏还有自知之明，对自己还是讲究实事求是的，没有把自
己的原子旅行炒作成比特旅行。尼葛洛庞帝对自己的鼓动
言论都是有所保留的，一些报刊媒体为尼葛洛庞帝做了那
么多吹捧炒作，也该有所省悟了吧。

　　【2000年3月12日 chinaby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