蟹猜(金台随想)

  邓伟志

  每到桂花开、稻子熟的时候,长江三角洲一带的人就吃起
大闸蟹来。大闸蟹只有中国出产,因此动物学的学名定为“中
华绒毛蟹”。世界各地的大闸蟹全是中国出去的。中国吃蟹的
历史比外国早得多。

  据记载:差不多一百年前,八国联军打中国的时候,德国
军舰无意地卷走了许多大闸蟹的幼虫,在汉堡渐渐长大。德国
人没见过,自然也没人吃过。越是不吃,繁殖越多,以致在汉
堡酿成蟹灾。螃蟹凿穿堤岸,河水横溢。别以为当时德国科学
多么发达,他们对没见过的东西,就是有点怕,甚至还出现向
大闸蟹下跪的事情。可见,鲁迅提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一定
是很勇敢的”,有着多么大的针对性。

  说中国吃蟹的历史早,是根据第一部《蟹志》写于唐代,
表明至少有一千年。一千年便是十倍于德国。可是,人们怕蟹
的历史远远多于吃蟹的历史。

  为什么怕螃蟹呢?唐代的《蟹志》,宋代的《蟹谱》、《
蟹略》,清代的《蟹录》上都没有写。这样只好由我来作“蟹
猜”了。我猜想可能是因为它横行。螃蟹之所以称之为“螃蟹
”,就是取其旁行,即横行之意。横行霸道的东西是有点儿吓
人的。可是,从本质上看,横行并没有什么可怕。你怕它,它
还更怕你呐!“文革”时,我们五七干校在海边。海滩上的螃
蟹密密麻麻,一望无边。可是,当我们走到螃蟹跟前时,螃蟹
都吓得往洞里逃。我当时就在想:应该把金代元好问的名句“
横行公子本无肠”改为“横行公子本无‘胆’”才好。“横行
公子”也是色厉内荏啊!

  不过,直行还是横行并不碍食。我猜想古人怕吃蟹的原因,
可能还有一条是蟹的腥味太大。可是,要知道天下没有不变的
味道。一旦找到对付腥味的佐料,就能变不可食为美味可口了。
后来人们爱吃蟹,就是因为找到了适当的佐料。《红楼梦》里
的蘅芜君说得好,“酒来涤腥还用菊”。用酒和菊一压,腥味
就走了。怡红公子又说:“泼醋擂姜兴欲旺。”他这里说的是
另外两种去腥剂:醋与姜。一物降一物。只要找到对付“盾”
的“矛”就可以了。

  事情都是这样。番茄长期被视为毒草,尤其是高纬地区,
上饭桌也不过是近百年的事。我们能不能从螃蟹和番茄价值的
变化得到启发,进一步开拓食物资源?过去说“万物皆备于我
”是唯心,今天我们说万物皆可为我所用,大概是战斗唯物主
义了。纵观历史,天下没有冲不进的思想禁区。问题是有没有
找到酒、菊、醋、姜。找到了,思想就可以解放到更高层次;
找不到,那就只好受禁区奴役。本来蟹壳做垃圾都不受欢迎。
最近听说蟹壳可以做药,对降血脂颇有效。这不又是蟹史上的
一大突破吗?

  对禁区,你处于必然王国里,就觉得费九牛二虎之力也冲
不破,一旦进入自由王国,便觉得不用吹灰之力了。我们今天
还有没有应该冲破而很难冲破的禁区呢?谁也不能说没有。多
一点前瞻意识吧!莫让后人耻笑我们怎么到二十一世纪还不敢
吃“螃蟹”。

《人民日报》 (981203第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