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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宝贝:我所求,万人如海一身藏

2011年10月30日 14:24    傅小平    来源:羊城晚报      热点专题      手机看新闻

□傅小平

安妮宝贝

原名励婕,1974年7月出生的巨蟹座女子。先以《告别薇安》成名于网络,其后一发不可收拾:《七年》,《七月和安生》等以告别,流浪,宿命为题材,文笔艳丽诡异,格调清冷阴郁的作品发表于互联网,引起轰动。从事过的职业有:金融、广告、编辑、网络编辑,自由专栏撰稿和写作者等。喜欢:爱尔兰音乐,长途旅行,鸢尾,电影,散步。安妮的作品受到广大“小资”、青少年、城市白领的喜欢,风靡于大江南北。近年来创作有所减少,但每部作品问世时,仍然吸引了媒体的极大关注。

没有创作瓶颈———我在故意重复

傅小平:新书《春宴》出版后,有读者(包括一些你的粉丝)认为在你的写作中,人物故事、个性、他们的感悟,乃至其言行举止和穿着打扮,都有不少重合之处。有人批评说这是自我重复,也有人认为你“江郎才尽”了,你自己是怎么看的?这是否意味着你遇到了多数作家都会碰到的创作瓶颈?

安妮宝贝:我是故意重复。为什么小说的人物一定需要更改打扮或个性?我的小说不是流行言情小说,也不是侦探或科幻等类型小说。《春宴》是气质边缘的小众的作品,它可以一意孤行,自己做出试验。只不过它同时又是畅销书,所以务必遭受大众各种层面的阅读,有些肤浅阅读,有些深层阅读。在《春宴》里,人名和地名都在互相重复。故事和人物在我的小说中只是工具的位置,他们的存在是为了表达出思考的命题。

这不算是什么创作瓶颈,制造出一些新鲜名词很简单,但它们对我来说不重要。如果阅读者无法触及一本小说强烈和深邃的内核,无法感受到其中的意境和思路,只能揪住一些人物打扮之类的皮毛,进行嘲讽和指责,并以自己的受限经验去论断一部作品的意义,那么这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损失。这和小说本身无关。

傅小平:相比过去的创作,《春宴》中有何新突破?

安妮宝贝:《春宴》在立意和心境上有很大突破,但因为行文的一意孤行以及某种任性较难让读者进入,阅读需要更多耐心。也许要读至最后一章才能明白这30万字的表达所在。其间涉及情爱、性、不伦恋等敏感话题,但最终讨论的是人如何穿越妄想和欲念,寻找自我所在。

这个小说通过不同人物之间命运的交会重叠,以彼此身心关系建立起一个时空感。虚拟的古都岐照也含有隐喻和寓意。作品里埋藏了碎裂的隐晦的分散的讯息。对我自己来说,有属于创作和表达本身的意义。但《春宴》因此也成为一本选择读者的书。读者需要有相应的心性和理解力来承载作品本身的表达欲。

傅小平:感觉你对地名的选择看似不经意,其实又是有所用心的。从一般的理解看,都给人一种末世的颓废感。颓废,但并不荒凉。这种感觉有时甚至可以奠定一部作品的基调。

安妮宝贝:我书中所起的地名和人名,在决定之前都是颇费思量的,要来回反复确定很久。它们的确会奠定作品的基调。它们有一些自身的含义所在。人名基本上是久远时代的起法,这些人物的内心和现世背景有所距离,代表一种虚构的存在。地名则带有传统的幽闭的意味。

傅小平:在你的创作中,“烟火”、“抵达”等字眼是经常重复出现的。

安妮宝贝:长篇小说,尤其是三十万字的小说,无法避免一些词汇重复出现。我对词的选择有洁癖和某种古典主义倾向。选出的词可能会被模仿,但选词本身是创作者的一个重要工作和无法被复制的能力。它同时需要不断学习和积累,真正爱这些词,去分辨其中的意境和气息。

傅小平:还有“需索”、“追索”这样的词汇,以我的阅读视野看,是你独有的,而且在你的小说中反复出现。为何做这样的表达?起初用这样一个词,有没有经过一番斟酌?

安妮宝贝:这些词汇并不是我独有,在古籍里遍地可拾。只是一些清雅有韵味的旧有词汇都被这个时代淘汰了,人们不用了,也不觉得它们美,而我情有独钟。

“安妮体”———不是言情小说

傅小平:现在,“安妮体”正被广泛效仿。一些网友,还对你写作的特点一一作了归纳。对于作家创作而言,试图创造一种文体,而又不为文体所囿,从中超脱出来,臻于更开阔的气象,或许是更高的追求。总体来看,你的写作在文体上没有太大的变化,有没有考虑作一些改变?

安妮宝贝:现在被大量80或90后年轻写作者所模仿的文体,都属于我早期作品的一些句式、用词、语调或特定称谓。很多东西事实上他们无法模仿,比如后期作品所呈现的大量思省和感悟的贯注,需要特定的心境和感受力,也是作品最重要的内核,这无法被模仿。能被模仿只能是皮毛。

而对我来说,这些内容我改亦可,不改亦可,因为这不是我的作品中重要的部分。重要的部分,是作品的内涵和探索方向,并且写作者会因为经历时间和过程,逐渐发展和变化。十年来的作品,在对人性和情感的探索上,这些心力的汇聚,一直在持续地前行和突破之中。早已脱离掉早期作品的倾向、偏好,种种表达和观点。

长期阅读或者说读了十年的读者会有他们自己的评价。有变化,读者才会持续阅读下去。否则,他们读两三本就够了。

傅小平:你的小说感觉能触摸到杜拉斯的印迹。陈村在谈到你的一篇文章里写道:在你创作的早期,他坚决不让你将杜拉斯的《情人》放在网页上,因商业网站不能侵权,你大概很难过。可以想见,杜拉斯对你的创作是影响至深的。由此,我很想知道你在何种意义上走出了杜拉斯的影响?同样,从这个角度看,我也想知道文学阅读怎样塑造了你的写作?

安妮宝贝:杜拉斯的作品里我只喜欢《情人》一篇,这个小说展示了她自如真实的心境,只有年老的人的写作才能抵达这种境地。她其他作品我了解不多。当时想在自己制作的电子杂志上向读者推荐这篇小说,因为版权问题后来没有上传,这没有什么可难过的,也不代表它对我的创作有所影响。

我的文体和杜拉斯的写法没有关联。事实上我推荐过很多作家,不止她一个。我的写作受影响较深的是中国古典文学。于此相关的另外一个现象是,只要我曾经提到或推荐过谁,就会有人出来说你模仿了谁,或谁影响了你,还有一些无中生有的诽谤。所以我之后对写书评很谨慎。热门的作者容易被非议,但这不代表我接受这些缺乏公允的断论。

创作者同时也是读者,会曾经阅读和不再阅读一些作家的作品。我现在读小说很少,因为值得花费时间的小说很少。阅读以古籍和心理学、哲学等为主。

傅小平:事实上,因为你写作的内容,一直侧重爱情、婚姻等话题。所以有人把你归为言情小说作家,有网友还把你和张悦然、安意如并称为“后琼瑶时代的言情天后”,对此,你怎样看?

安妮宝贝:我的小说不是言情小说。任何人都可以根据个人爱好,分类或断论写作者,但最终与作者及其作品无关。我不关心这些归类。它们只是一种游戏。

我的问题在于

———对现时代不感兴趣

傅小平:在你笔下,体现更多的或许是一种人生的虚无感,与这种虚无感相关的,则是幸福或圆满的终不可得引发的怅惘,而语言的华美、人物的清纯种种,更是凸显了这种虚无感。你似乎乐于承受缺损,并沉溺于这种“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轻”。我之所以说沉溺,是感觉你执着于表达这种人生虚无感,而非试图从其中超然而出。我想了解的是,这种执着是否关乎你的某种打不开的心结?

安妮宝贝:所有的文学创作,只能来表达某种命题,包括人生虚无感,我们的肉体和意识所能探索和抵达的边界。我不觉得文学作品具备解决问题的功能,它不可能超然而出。有什么能够让我们超然而出?宗教都未必具备这种力量,更何况是作家的作品。

这不存在执着的问题,这只是小说的受限的力量。无论是过去的经典还是当下的作品,小说都不过是一种个体表达。区别只在于表达因创作者而有所不同,有些肤浅庸俗,有些优美深邃。小说本身不具备功利。把它政治化,让它具备社会功能,这是另一种方式。但我心目中的小说,是超越现实生活之上的一种精神能量的汇聚。它应该保持这种神秘感,承载思考、探索、发问、整理。它不能被使用。

傅小平:有一种说法称,你的小说可以作为佛教入门书来读。他们认为佛教对你的写作产生了深刻影响。另外,他们可能没注意到另一面———还能在你的小说里看出基督教的影响,而这种影响是通过文学的手法体现的。所以,与其说你经由小说人物之口宣讲的宗教,不如说是表达出一种哲思。那么,在你看来,哲思和宗教是怎样一个关系?

安妮宝贝:《春宴》呈现了一些宗教情结,它的一些句子引用自《圣经》,而其整体思路,或者说书中人物的最终走向,又合乎佛教理论。人在欲念和妄想中沦落,被它覆盖,驱动,沉溺,碎裂。到了最后,你能否把这个旧的破损的躯壳扔掉,有没有这种力量。一个复杂的过程,为了指引一个单纯的走向。

我并不认为普通常人,能够轻易获得力量走出妄想。或者说成为一个没有欲望的人。这显然有其难度,也许是对人的生命的持续考验。但人与自己内心达成的洞悉,原谅,清洗,拔除,以及在这些过程中提升的内心力量,是可积累的。有些彼岸我们可以抵达。

这是《春宴》试图表达的论点。它不是一本以宗教为主的小说,但一本小说如果试图抵达人性深处,不可能抛开宗教意识。宗教在我看来,是一种思想哲学体系,这个体系高过所有世俗结构,跟人类内心直接相关。

傅小平:你对宗教的理解,也投射在你小说的人物身上。他们似乎有一种超然于世的情怀,在面临选择时,很少有激烈的思想行为。更准确地说,即使有挣扎,一般都封闭于自己的内心,而绝少和外在的人或环境发生冲突。而且,这种挣扎是轻微的,很少转化为戏剧化的争执。从这个意义上看,你笔下的人物,会比较多地引起读者的同情性理解。但我略略感到一种遗憾,他们的超然,使得他们的自我,他们的思想意识没能进入时代的深层,进而升华到存在的高度,而这或许只有经过决绝的冲突斗争才能达到。

安妮宝贝:戏剧化的争执未必与升华或存在的高度有关。事实上,人内心所经历的刀刃相见是最严酷和剧烈的斗争,这是一个人的斗争,这斗争超越外界的现实存在。所以我在小说里一贯不热衷热门新闻或社会事端之类的议题。没有什么是比人的自我革新更重要的。没有心灵的改造,就没有其他的改造。

傅小平:当然,我并不是说,你的写作与时代脱节。但我能感觉到,你是与时代保持一种审慎的距离感。你觉得保持这种距离有何必要?

安妮宝贝:我对现在这个时代不感兴趣。这是我的问题。我在《春宴》里也提起过,这不是一个属于我的时代。我对人性感兴趣,因为人的本身存在无法被撤销,当你活着,你就必须感知到自我的存在。这是我写作的源泉。

傅小平:从你的作品看,其中的人物基本上都是物质富足却感到精神有所缺损的人物,似乎天然与宗教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和。我想,这一点是很能反映时代特征的。联系到现实,确乎也是如公司白领、政商界人士等不必再为生存揪心的人,格外倾心于宗教。当然,说来这本身是一件好事,不妨看成是对生命的自省。然而,这种对宗教的偏好,成了某些群体追赶的潮流或是时髦。

安妮宝贝:他人对宗教的追求,不一定是追赶潮流或时髦,因为别人的内心他人不了解,人只能了解自己。简单的断论因此无法成立。人太复杂,人性有无数幽暗细微的层面,需要被体察和宽谅。对我来说,小说很重要的表达,是去发掘和表现这些幽暗细微的层面,让人了解到自己和他人的存在。在我的小说里,我对这些人物,也只有展示,很少做出是非对错的评价。人的存在有各自的合理性复杂性,里面有冲突,失衡,缺陷,损伤,这同时也是人性的美和真实所在。

告别网络十一年———转身的美

傅小平:你从网络上创作起步,转而告别网络,以传统出版的形式推出作品。在这十几年间,可以说,你是一个被读者广泛阅读,且并不曾被淡忘的作家。另一方面,对你的作品,传统文学界依然少有专门的评论———就我查到的资料而言,仅有很少数的几篇文章简略写到。对读者与文学界的这样一种反差,你怎么看?

安妮宝贝:我的作品很难被归类。有些作者无法被简单归类或定论,他们的作品也不为某种概念而写,不具备太多社会和政治因素。我的书所具备的是小众的边缘的内心,但它们又很畅销,这两个因素也会让人觉得无法发言。叙述大时代的貌似宏大的作品更容易受关注。而畅销书易遭受偏见。可能未被翻开,就已被断论是商业的流行的东西。它们的内在价值容易被忽视。

但我不需要去解释我的作品,它们被读者阅读,由读者注释,这样就可以。 可以把作品交付给时间,顺其自然。

我2000年就离开了网络。对网络文学不感兴趣,不关注,与其无关。我认为根本不存在所谓网络文学、网络作家的概念。文学只有好的作品和差的作品的区分。

傅小平:粉丝们把你当一个偶像,他们很多时候把你混同于你笔下的人物,读你的作品,也自然包含更多了解你本人的意愿。比如,你的写作、你的旅行、你的沉思冥想,还有你传奇的“遁世”,都能成为他们津津乐道的话题。我感兴趣的是,你的写作多大意义上与生活有重合之处,或许有很大的反差。也因为此,特别想了解写作之外的你的生活状态。

安妮宝贝:我希望读者仅以书本身和我沟通,因为其中存在的已经是我最集中的精神和内心的能量。在生活中我只愿意做一个平凡的不被人关注的日常的人,万人如海一身藏,这是我的所求。写完《春宴》之后,我会写一本散文摄影集,也会为《大方》做一些人物采访,并且希望有一些时间用来远行。

傅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