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无声处》连着这些事件:在京首演当天, “天安门事件”平反;受嘉奖之日,十一届三 中全会开幕——— 宗福先:人民不会永远沉默(弄潮第一人) (粉碎“四人帮”后第一出引起轰动的话剧的作者) (附图片)
吴琳
“其实,我当时根本不知道这 里面还有这么复杂的政治斗争,只 是写出心中的疑虑与激情”
周玉明说起她第一次见到宗福
先时的“观感”:很瘦,很单薄,戴黄边眼镜,眼神善良,带 点忧郁,有一只鲁迅式的下巴,“看不出是写这样一出戏的人 嘛”。20年前,《文汇报》女记者周玉明最早发表了有关话剧 《于无声处》的长篇通讯,这是她对那位从此声名大噪的编剧 的最初印象。
20年后,坐在宗家客厅的皮沙发上,宗福先与我一同看一 盘录像,题为《〈于无声处〉在北京》。
“这出戏会有这么大的轰动,是我无论怎么发挥想像力, 也不可能想到的!”51岁的宗福先用他惯常的缓缓的语调说。
磁带在唰唰地走着,因为年代久远而显得粗糙的画面,再 现了那些不平常的日子。
1978年11月14日,北京火车站,人们夹道欢迎《于无声处》 剧组,接待组组长竟是文化部副部长;北京观众在寒夜里通宵 排队争购戏票;16日,人民日报发表6000多字的特约评论员文 章《人民的愿望,人民的力量———评话剧〈于无声处〉》; 19日,在京西宾馆为中央工作会议作专场演出;在北京连演41 场后,12月18日,文化部和全国总工会召开大会,隆重嘉奖《 于无声处》剧组……
“这出戏在这个时候进京,并被炒得这么热,并不是我们 的戏编得有多好,演得有多精彩,而是我们的戏演在了一个重 要的时刻。”
《于无声处》的剧情发生在1976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戏里 讲述了“天安门诗抄”中《扬眉剑出鞘》的作者、被通缉的欧 阳平陪他的母亲———一位“文革”中受迫害的老干部到上海 治病,在老战友家中所经历的是与非、善与恶的激烈冲突。
的确,如宗福先所说,这出戏与一些重要的时刻联在了一 起:剧组在京首场演出的当天,北京市委正式宣布为天安门事 件平反;剧组在京受嘉奖的12月18日,十一届三中全会开幕。 20年来,许多政治历史书籍把这出戏的公演作为重大事件作了 记载,包括费正清主编的《剑桥中华人民共和国史》。
宗福先说:“许多人称赞我,在某些人不允许为‘四五运 动’平反时就敢写这样的剧本,需要多大的勇气。其实,我当 时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复杂的政治斗争,写这个本子, 还有这么大的风险要担。”他说他只是把对社会的疑虑、思考 和激情写了出来。
“特务”之子也好,“工人作家”也好,不管在什么境遇 下,沉静的他,“血,总是热的”
眼前的宗家同许多住上新房的上海人家一样,气派而又舒 适。大客厅里,硬木地板锃亮;小书房中,四壁书架及顶;打 开的电脑屏幕上,是正在修改的一个有关邓小平与改革开放的 剧本。
“20年前的5月”,宗福先回忆说,“我是在‘叭哒叭哒’ 的拖鞋声中写完《于无声处》的”。那时,隔壁一个四口之家 每天上厕所都要经过他与家人合住的房间,他们每晚的走路声, 伴随了他整整10年。而这漫长的10年中的白天,他在上海热处 理厂当一名工人。
许多人都知道宗福先是个“工人作家”,但他的经历,却 不像人们想的那么简单。他的出生地并不是上海,而是在香港 。事实上,1949年,他全家都在香港。他的父亲当时担任民生 公司上海分公司经理兼香港区经理。听到新中国成立的消息, 一向追求进步的父亲带着一批船队,也带着他的儿女,回到了 上海。
“文革”来临,他父亲一下成了“特务”,下放到苏北航 线客轮上扫厕所。连带着,他与大学教育也没了缘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天,夜深人静,我是含着泪写完《 于无声处》的最后一句台词的:‘人民不会永远沉默!’”
即便是这句带感叹号的话,宗福先说来,语气依旧平静。 现在的他虽然外形有了变化,但那种内敛低调、不事张扬的性 格一如20年前。正如“于无声处”可以“听惊雷”一样,外表 的沉静并不意味着缺乏内心的激情,恰恰相反,久蓄的激情有 时会像惊雷般振聋发聩。《于无声处》之后,80年代初,他与 人合作的另一个反映企业改革的剧本也引起轰动,名字就叫《 血,总是热的》。
1979年,宗福先由工厂调到上海工人文化宫从事创作。19 84年,成为上海市作协专业作家。谢晋———恒通公司成立后, 他担任了公司董事及文学总监,参与了谢晋导演的《鸦片战争》 的剧本创作。
“20年前,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 我们国家的命运、我个人的命运会有这样大的改变”
“20年前,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 我们国家的命运、我个人的命运会有这样大的改变”,宗福先 很感慨。
如今,整个社会的面貌,包括文学创作的环境都变得大不 相同了,但宗福先说,如果年轻20岁,他还是要做个文人。
宗福先的祖父,是中国最早的一批中文教授之一,曾为老 舍先生授业5年。他的父亲虽然一生从事工商业、至今仍在爱建 公司忙碌,但一生最爱的是古典文学、最想做的是“编一本诗 词集”。宗福先的选择与家学渊源或许不无关系,“不过,我 想做个新型的文化人,在文化产业化上做点尝试,尽管不一定 能成大器”,他说。
10月15日,宗福先在华山医院第三次接受了手术治疗。“ 这只是个中等手术,过不了几天,气色就会好起来的”,身旁 摆着鲜花、身上插着管子的他语调仍很平静。
关于将来,他说,这些年写了不少影视剧,从他内心来说, 今后最想写的还是话剧,“写话剧过瘾”———或许,这并不 仅仅因为当年是一出话剧使他一夜成名,更重要的是,话剧才 最能表达他沉静背后的思考与激情。
上图:接受采访时,宗福先出示当年的照片。杭凌冰摄
中、下图:1978年11月16日,本报一版同时刊登《天安门 事件完全是革命行动》的消息和评话剧《于无声处》的特约评 论员文章。本报记者周寅杰摄


《华东新闻 》1998-10-28 第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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