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顾勇华

　　胡福明教授，江苏省政协副主
席，在南京长江路原国民党总统府
旧址办公。

　　走进他那间常常可以在40年代

题材电影中看到的办公室，总能勾起一种历史的联想。当年总
统府易帜，开启了新中国之门；而30年后参与开启思想解放之
门的著名勇士，现在是这里的主人。

　　1978年5月11日，《光明日报》发表了特约评论员文章《实
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迅速引发了一场全国范围的大讨
论。人们是那样激昂地冲击在十年动乱中被反复“加固”的思
想禁区，以致无暇注意是谁以及怎样写了这篇文章。而在纪念
真理标准讨论20周年的日子里，能从报刊上看到的“背景”文
字，又主要是介绍文章写作、修改、发表过程的。

　　不错，回忆过程也能理性地重温历史。然而，有一个问题
却总是不离左右：一位普通的大学教师，四十出头，在生命最
活跃的阶段和大家一样接受了“文化大革命”的“洗礼”，又
没有接近中央政要而得思想理论风气之先的条件，怎样冲到了
思想解放的潮头？又怎样在以后的岁月中继续他勇敢的探索？

　　在详听了63岁的胡福明以不减当年的睿智和敏捷，纵谈20
年来思想解放的曲折历程之后，理出了几缕头绪。

　　顾虑，内心矛盾，在艰苦思索中远去———

　　“自动投寄”了“有勇气”的一稿

　　尽管直到最近，对《光明日报》的那篇特约评论员文章是
只有一个原稿还是“两稿合一”依然存在不同看法，但一个事
实确已成为永不磨灭的历史，即胡福明当年未经“特约”，确
确实实向报社“自动投寄”了这样一篇文章。

　　1977年三四月间，新出笼的“两个凡是”正热得烫手，胡
福明却越琢磨越觉得味道不对，开始了艰苦的思索。他坦率地
说，他从来没有因为文章后来产生了那么大的影响，就把自己
当时的真实想法隐蔽起来。思索之“苦”，其实是心中矛盾重
重。说“两个凡是”不对，“也就是认为毛主席也有不对的地
方。那是在批评我们的恩人啊！我于心不忍。”

　　胡福明浓重的无锡口音中，流露的是毫不掩饰的真诚。他，
一个贫苦农民的孩子，新中国成立的时候才十四五岁，就自愿
加入了团组织，20岁上入了党。正是在党的培养下，他从中国
人民大学哲学研究班毕业，1962年底成为南京大学政治系的教
师。他勤奋工作。1966年春，南京大学开办溧阳分校，他带着
学生步行100公里到分校新址“劳动建校”。“整个春天都是在
半工半读中度过的”。说起那段经历，他依然动情，神色也颇
为骄傲。

　　然而，胡福明心中矛盾的另一面，同样真实可感。他就是
在溧阳分校听说了北京大学第一张大字报的，不久又承受了对
“劳动建校”的无情否定，随即更成了“革命”的对象。后来，
只是因为实在查不出什么问题，才被解放出来。这段经历，也
许没有太特别的地方。不过，作为一名讲授马克思主义哲学的
教师，亲历的动荡使他对“文化大革命”制造了无数冤假错案
有切肤之痛，也为他提供了丰富的思考材料。

　　“坚持‘两个凡是’无论如何说不通。但是，‘两个凡是’
又怎么能否定呢？它是通过两报一刊社论提出的，按照当时的
惯例，这代表中央的观点，否定它就是反党，绝大多数经历过
十年动乱的普通人不敢冒这个险。”他说，他是普通人，有顾
虑。

　　探寻针对“两个凡是”的突破口很是艰难，他不得不曲线
前行，找到了马克思、恩格斯依据实践修改自己理论的例子，
以说明马克思主义导师的认识发展也要遵循人类的认识规律。

　　那时是在1977年的六七月间，“火炉”南京最热的月份，
妻子又生病住院要陪同护理。胡福明把搜集整理写作材料的工
作从书房移到病房。“说来有意思，当时想给妻子买个西瓜还
要‘开后门’。生活物资短缺到这个地步，更激励我非得理出
个是非曲直不可。”

　　于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的论题明晰起来。9月初，
经过认真修改成稿的文章寄往报社。后来，中央党校理论研究
室参与修改文章的同志看到这个文稿，感到一位普通的大学教
师写出这样分量重的文章，是“有勇气”的。

　　独立思考是与他形影相随的哲学品质———

　　这里的“前前后后”一样精彩引人

　　围绕《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发表，不少知情者
写了以《……前前后后》为题的回忆文章，或介绍内情，或追
思感想，不乏感人之笔。

　　胡福明也有这样的“前前后后”。

　　早在粉碎“四人帮”后不久，胡福明就积极投身于对错误
思想路线的清理，最早的一个发言于1976年11月间在《人民日
报》发表。接着，又有一系列专论见于《哲学研究》、《南京
大学学报》等重要杂志。到寄出《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的
时候，已经有多篇观点鲜明的文章问世，受到广泛的关注。

　　回顾了这段经历，胡福明说，“后来那篇文章的观点是一
步一步形成的。没有先前的研究作准备，见到‘两个凡是’时
的反应就不一定有那样激烈，不一定有那样多的话要一吐为快，
写作时的材料也不一定有那样充分。”

　　这是一位严谨的哲学工作者的内心独白。否定“两个凡是
”，是对唯心论、唯心史观的批判。胡福明在这个“否定”过
程中，以及在应光明日报社之邀修改文章的过程中，也使自己
在思想理论上更为坚定起来。

　　胡福明曾不止一次地说到见报文章与原稿的不同，很动感
情地讲到光明日报社的同志、中央党校理论研究室的同志在修
改文章中付出的心血。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呕心沥血！并且，
他在光明日报社没有“特约”他的情况下，欣然同意不以他的
名义、而以“特约评论员文章”的名义发表。在否定“两个凡
是”这面大旗下，他顾全大局，令人敬佩。

　　当年的有关真理标准问题的大讨论为平反冤假错案、拨乱
反正，为以后邓小平同志提出改革开放的一系列方略，初步扫
清了思想障碍。但是，以后陆续出现的姓“社”、姓“资”之
争，姓“公”、姓“私”之辩，表明了思想解放历程的曲折性。
每一次曲折，都是对真理标准的挑战。在这样的风风雨雨中，
胡福明始终清醒地坚持了实践标准的原则。虽然他的职务几经
变更，担负了越来越多的社会工作，但是，他在理论上的探索，
他在运用理论解决实际问题上的努力，一刻也没有停顿。1978
年以后，他陆续拿出20多篇很有分量的文章。

　　到江苏省政协工作，胡福明感到很高兴———不是从此“
高官厚禄”，而是从此有条件做广泛的实地调查研究。“实践
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了解实际，怎么谈得上‘实践’呢？
”近几年中，胡福明深入苏南、苏北，走访企业、农户。每到
一处，他都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大力宣传邓小平理论，宣传
思想解放精神。

　　是的，这就是胡福明。他因为惊世骇俗的雄文为举国瞩目，
他更以身体力行实践标准的精神为人良师。

　　图为：胡福明近照。孙越摄

《华东新闻 》1998-10-07 第2版